周立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头。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阳光无力地斜照进屋子,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他盯着那份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报告,最终还是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从404所回来已经三天了,那股窝囊气还没消。
不是没想过办法。
他特意托人查了查林京山的底,不查不知道,查了吓一跳。
原本以为的小科研单位,没想到竟然是一家厅级单位,直属国科委,业务上受二机部指导。
林京山本人更是正厅级别,享受副部级医疗待遇,直接向荣总和杨卫国汇报。
他还打听到,玉之先生好像对这个年轻人非常依仗,多次请他到西山别院汇报工作。
这履历一出来,周立博就明白自己踢到铁板了。
但他不甘心。
随身听,一个巴掌大的玩意儿,一年能创汇几千万美元。这么大一块肥肉,凭什么让404所一个科研单位攥在手里?
按规矩,所有出口产品必须通过经贸部统一管理,这是政务院定的调子。
他林京山凭什么搞特殊化?
“主任,”张涛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杯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顾部长让您去一趟。”
周立博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部长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比他的办公室大一倍,装修也讲究。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徐悲鸿的奔马图。
周立波到的时候,顾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显得儒雅而又威严。
“部长。”周立博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来。”顾明远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立博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等着挨批。
顾明远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然后才开口:“去404所了?”
“去了。”
“见到林京山了?”
“见到了。”周立博咬了咬牙,“那小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顾明远没有接话,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立博心里没底,不知道部长在想什么。他跟顾明远共事多年,知道这位老领导的脾气——不骂人,不拍桌子,但越是沉默,说明这事儿越不好办。
“老周,”顾明远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随身听这事儿,放一放吧。”
周立博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部长,咱们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急不得。”
顾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周立博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周立博接过去,翻开一看,是上个月的一次内部会议的纪要。与会的有二机部、国科委、计委、财政,还有政务院的人。
议题只有一个:随身听项目的经营权和利润分配。
他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会议纪要上写得清清楚楚:
原则上同意,随身听项目以404所和二机部为主,经贸部负责出口手续协调。利润分配方面,考虑到404所的特殊情况,同意从已实现的六千多万美元利润中,划拨一千万美元挂在404所账上,作为科研经费。以后每年的利润,按百分之一的比例留给404所,其余上缴国库。
“百分之一?”周立博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真给啊?”
顾明远笑了笑:“他要的可是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林京山他疯了吗?周立博心里直骂娘。
随身听项目一年少说也能为国家创汇一个多亿美金,这得是多大一笔钱?少说也是两百多万人民币,他也不怕撑死!
“你以为这个数字是随便定的?难道其他部门就没有意见?”
顾明远再次开口,声音里透出一股无奈,“会上二机部的杨卫国拍了桌子、国科委的荣总也打了招呼,就连一项不参合这些事的玉之同志都过问了……”
这下,周立博彻底沉默了。
“部长,那我之前……”他欲言又止。
“你之前的事,没人会追究。”
顾明远摆了摆手,“但你以后不要再去找404所的麻烦了。林京山那个人,你不是他的对手。再说了,人家背后站着的是谁,你心里没数吗?”
周立博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这口气,只能憋屈地咽下去了。
……
消息传到404所,已经是腊月二十了。
邵兵从二机部开会回来,直奔林京山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去。
“院长,批了!”
林京山正在看氢弹理论组的计算报告,闻言抬起头:“什么批了?”
“随身听的事!”
邵兵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林京山,“政务院院的正式批复。一千万美金挂账,以后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一留给咱们!”
林京山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千万美金,倒是没错。可是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五变成了百分之一,却是缩水了八成。
但他也没有失望。
在这个年代,能从上面拿到一千万美金挂账,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别的不说,光是这笔钱,就足够404所未来两三年的科研经费。至于百分之一的利润分成,虽然少,但细水长流,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还行。”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邵兵,回头跟财务科说一声,把账理清楚,每一分钱都要有据可查。”
“是。”邵兵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问,“院长,那咱们年前还杀不杀猪了?”
林京山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了:“杀!为什么不杀!这次还是杀两头!这么大的喜事,得让全所上下都高兴高兴。”
邵兵眼睛一亮:“那我去找老赵?”
“去吧。”林京山挥了挥手,“让他麻利点,别拖到年根底下,年底下猪不好搞。”
“明白。”
邵兵转身就跑,刚跑到门口,又被林京山叫住了。
“等等,”林京山说,“这次就不聚餐了,每人发五斤肉,过了年就要开始大战,让大家吃好喝好,养足精神。”
邵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院长,您这可真是……大手笔啊。”
“少拍马屁,快去。”
邵兵嘿嘿一笑,推门出去了。
赵德汉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勤科的办公室里盘算过年的物资。
一听还要杀两头猪,而且每人发五斤,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五斤?”
他一把抓住邵兵的胳膊,“邵秘书,你没听错吧?真是五斤?”
“没听错,院长亲口说的。”
邵兵拍了拍他的手,“老赵,随身听还是三台,能不能搞到肉就看你的了。”
“你放心!”赵德汉一拍胸脯,“我老赵办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他说干就干,立刻穿上军大衣,揣上随身听和钱,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直奔西郊肉联厂。
程家栋在办公室里正喝茶,见赵德汉推门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