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京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邹玉之会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
“还有轰炸机的事。”
邹玉之继续说，“轰-6的改进，哈飞那边也在搞，但进展也不理想。荣总的意思是，你能不能两头兼顾一下？”
林京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邹玉之说的是实情。歼-8和轰-6改，这两个项目的重要性不亚于东风五号。
歼-8搞好了，空军的截击能力会上一个大台阶；轰-6改搞好了，战略轰炸就有了可靠的平台。
“404所这边怎么办？”他问。
“钱师道可以顶一阵子。”
邹玉之说，“东风五号那边，他比你熟。卫星那边，路远九也能独当一面。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让他们多承担一些。”
林京山想了想：“行。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不能长驻哈城，只能定期过去。每个月去一次，每次待一周左右。其余时间，我可以在燕京远程指导。”
邹玉之点了点头：“可以。陈上先那边，我跟他说。”
从西山出来，林京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又要出差了。
这几年，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安顿下来了。家里有妻子，有孩子，有热饭，有热炕。可现在，又要走了。
他坐在车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404所，已经是傍晚了。林京山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钱师道的家。
钱师道住在所里的家属院，一套三间的平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月季，开得正盛。
“老钱，吃饭了吗？”林京山推门进去。
钱师道正坐在桌前看图纸，桌上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面条。看见林京山进来，他放下图纸，站起来。
“小林？你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没呢。”林京山在对面坐下，“正好，你这碗面给我吧。”
钱师道笑了笑，把碗推过去。林京山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面条已经坨了，但他吃得很香。
“老钱，有个事跟你说。”林京山一边吃一边说，“上面让我去哈城，帮陈上先搞歼-8和轰-6改。”
钱师道愣了一下：“去多久？”
“每个月去一周左右。404所这边，要你多操心了。”
钱师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东风五号和卫星的事，你放心，我会盯着的。”
“我知道。”林京山放下筷子，看着他，“老钱，我还有个想法。”
“你说。”
“等东风五号搞出来了，我想让你当404所的总工程师。到时候，我可以把更多的担子交给你。”
钱师道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小林，你是不是想……”
“不是想走。”林京山打断他，“是想把精力放在更大的事情上。”
钱师道没有再问。他知道林京山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人，既然说了，心里肯定已经有了盘算。
三月中旬，林京山把404所的工作一一交代清楚。路远九那边，他专门去了一趟卫星实验室，把星河系统的后续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老路，卫星的事，就靠你了。”
林京山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那些正在调试设备的年轻人，“子午仪二号星已经打上去了，三号星什么时候能好？”
“年底。”路远九说，“四号星明年三月。按照这个节奏，三年内可以把四颗试验星全部打上去。”
“好。节奏不要乱，也不要赶。质量第一。”
“明白。”
于民那边，林京山也去了一趟。氢弹小型化的进展顺利，第三代小型化弹头已经进入原理验证阶段。
“于民，歼-6挂载的事，你要盯紧了。”
林京山坐在于民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试验报告，“空军那边很着急，希望能尽快形成战斗力。”
“我知道。”于民点了点头，“但小型化还有几个技术问题需要解决，急不得。”
“不急。按你的节奏来。”
三月二十日，林京山启程前往哈城。
邵兵给他收拾了一个大箱子，塞满了换洗衣服、技术资料和一些应急的药品。陈灵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走了。”林京山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路上小心。”陈灵的声音很轻，“到了打电话。”
“嗯。”
晓中和晓华去上学了，不在家。林京山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
他转身出了门。
吉普车已经在胡同口等着了。上了车，司机老张问：“院长，去火车站？”
“去火车站。”
车子启动，驶出胡同。林京山望着窗外，胡同里的景物渐渐后退，最后消失在街角。
哈城。
他又要回去了。
那个他待了两年、留下了无数记忆的地方。
一九六三年三月二十一日，清晨。
火车在东北平原上奔驰了一夜，窗外的景色从燕京的灰砖青瓦变成了黑土地上的白雪皑皑。
三月下旬了，关内已经柳芽初绽，这里却还是冬天的模样。田野被积雪覆盖，偶尔露出一块黑色的泥土，像是白纸上不小心滴落的墨点。
林京山靠在车窗边，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哈城。
他离开这里，已经快十年了。
一九五三年离开，一九六三年回来，整整十年。十年间，他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变成了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火车减速，驶入哈城站。
站台上，陈上先穿着军大衣，带着几个人已经在等了。寒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雕塑。
林京山拎着公文包下了车，快步走过去。
“陈院长！”
“小林！”
陈上先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比上次见面还瘦。是不是陈灵没给你好好做饭？”
“做了，是我自己没时间吃。”林京山笑了，“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
陈上先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先回学校，给你们安排了住处。放好东西，咱们再去看歼-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