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404所宣传栏上贴出了一张告示,红底黑子,意思简洁明了:
经研究决定,成立民用产品开发部,面向全所征集民用产品开发方案。凡是具有市场前景、技术可行、成本可控的方案,经论证通过后,将获得专项经费支持。方案被采纳的个人或团队,可获得一千元奖励。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小时,一楼大厅里就围满了人,交头接耳的议论不止。
“一千元奖励?我没看错吧?这也太多了!”
“民用产品?咱们一搞导弹的,搞什么民用产品,这不是自降身份吗?”
“院长这是不让咱们搞科研了?”
“你懂个屁,院长说了,这叫以民养军。”
“什么是养军?”
“就是搞民用产品赚钱,赚来的钱搞导弹卫星。”
“哦……那倒是,现在经费确实紧。”
人群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挤在最前面。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蓬蓬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却很亮。他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上面的字抄了下来。
“小孙,你抄这个干什么?”旁边有人问。
年轻人神情专注,头也不抬的回道:“有用。”
他叫孙建国,是电子室的技术员,北工大毕业分来的,搞了五年集成电路。这小子脑子活,手也巧,没事就爱捣鼓些小玩意儿。
孙建国抄完告示,合上本子,挤出人群,大步流星地上了三楼,敲了敲钱师道办公室的门。
“进来。”
孙建国推门进去,钱师道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看见是他,摘下老花镜。
“小孙?有事?”
“钱院长,告示我看了。”孙建国的语速很快,像在背课文,“我想报一个方案。”
“这么快就有方案了?”
钱师道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来,坐下说。”
孙建国在对面坐下,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草图。他把纸摊在桌上,指着那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这是我想做的——电子计算器。体积小、重量轻、运算快,能加减乘除,还能开平方。日本和美国已经有人在做了,但国内还没有。如果咱们能做出来,市场会很大。”
钱师道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图上的线条虽然潦草,但原理框架非常清楚。他放下纸,看着孙建国。
“你有把握?”
“有。”
孙建国的眼睛里全是光,“集成电路我已经搞了好几年,计算器的核心就是一块芯片。芯片的设计,我能做。制造工艺,科学院那边有。外壳、按键、显示屏,可以找协作厂做。如果一切顺利,半年之内就能拿出样机。”
“成本呢?”
“我大概估算了一下,材料成本加加工费,一台大概在三十块钱左右。如果批量生产,成本还能降。”
钱师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方案留下,我跟林院长商量商量。”
“谢谢钱院长!”孙建国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钱师道拿着那张草图,看了又看。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林京山的号码。
“老林,你来一趟。有个事,你得亲自看看。”
林京山很快就到了。他接过那张草图,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钱师道。
“谁画的?”
“电子室的小孙,孙建国。”
“集成电路那个?”
“对。”
林京山把草图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老钱,你觉得怎么样?”
“技术上可行。但这个人的脾气你也知道,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钻进去了,别的活就不干了。咱们现在人手本来就紧……”
“那就让他专门搞这个。”林京山打断他。
钱师道有些差异:“专门搞?”
“对。成立一个项目组,让他牵头。给他配人,给经费,给时间。”
林京山看着他,“老钱,民用产品不是副业,是主业。至少在三五年内,这是咱们的命根子。没有钱,北斗就是纸上谈兵,反导系统就是空中楼阁。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钱师道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十月二十日,404所第一个民用产品项目正式立项。
项目代号“长城一号”,产品名称——袖珍电子计算器。
项目组长:孙建国。
组员:从电子室、结构室、材料室各抽调一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立项的消息传开后,所里的议论更热闹了。有人说林京山“不务正业”,有人说这是“不务正业的歪门邪道”,也有人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还有人说“等着看笑话吧”。
孙建国不在乎这些议论。他把铺盖卷搬到了实验室,吃住都在里面,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计算器的核心是一块四位的微处理器芯片,他要自己设计电路,自己画版图,自己调试。这活儿别人干不了,他也不放心让别人干。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林京山路过电子室的实验室,看见灯还亮着,就推门进去了。孙建国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图纸,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画着。他太专注了,林京山走到他身后都没察觉。
“小孙。”
孙建国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林京山,赶紧站起来:“院长!”
“坐,坐。”
林京山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张图纸看了看,“这是芯片的设计图?”
“对。”
孙建国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块,“这是运算单元,这是寄存器,这是控制逻辑。一共用了三千多个晶体管,比日本人的少五百个。”
林京山看了一会儿,放下图纸:“你一个人画?”
“现在是一个人。”
孙建国挠挠头,“等设计图画完,要送去制版,制版需要一个月。那段时间我可以同时设计外壳和键盘。”
“家里有意见吗?”
孙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还没成家呢,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林京山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哎。”
十二月,北方的冬天来了。
建国门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晓静放了寒假,每天在家写作业、练琴、帮陈灵做家务。晓中和晓华都回来了,一家六口又聚齐了。东屋里生起了炉子,暖烘烘的,陈灵在炉子上炖了一锅白菜豆腐粉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爸,你那个计算器搞出来了吗?”晓中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