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京山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快。芯片还在制版,最快也要明年才能出样。”
“搞出来给我一个,我们做物理实验,计算量太大了,手摇计算机摇得手疼。”
“没问题。”
晓华在旁边插嘴:“爸,我也要一个。作曲要用十二平均律,算频率的时候麻烦死了。”
“好好好,都有。”
晓静举着手:“我也要!”
“你一个小学生,要计算器干什么?”
“算数!”
晓静理直气壮,“我们老师说,算数要又快又准。有了计算器,我肯定全班第一。”
陈灵拍了一下她的小脑袋,笑道:“算数是为了锻炼脑子,你用计算器,脑子就不转了。”
晓静撅着嘴,不说话了。全家人笑成一团。
一九七九年一月,春节。
今年的年味比往年浓。街上放鞭炮的人多了,拜年的人多了,供销社里的年货也多了。
林京山去副食店买了一条鱼、两斤肉、一包花生、一包瓜子,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前面的老大娘抱怨说“东西贵了”,后面的小伙子说“贵也比没有强”。
林京山听着,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改革开放吧——东西多了,钱也毛了,有人高兴有人愁。
以后就各凭本事吃饭了!
年夜饭是李素娟和陈灵一起张罗的。红烧鱼、炖鸡、四喜丸子、白菜炒木耳,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饺子。晓华从央音带回来一瓶红酒,说是同学家自己酿的,让大家尝尝。陈大山喝了一口,说“酸”,李素娟喝了一口,说“甜”。晓静喝了一口,吐了吐舌头,说“苦”。
晓中喝了一杯,脸就红了,话也多了。他说北大物理系有个教授,是从美国回来的,讲广义相对论,讲得神乎其神,全班同学都听傻了。他说他们宿舍的广东同学,家里来信说可以办港澳通行证了,以后可以去香港探亲。
“爸,你说,以后咱们能不能去香港?”
“能,等改革开放搞好了,别说香港,全世界都能去。”
晓中的眼睛亮了。
大年初三,孙建国来了。
他骑着自行车,从所里骑了四十分钟,冻得鼻子通红。一进门就喊:“院长!出来了!样机出来了!”
林京山从屋里出来,看见孙建国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银灰色的塑料外壳,红色的数字显示屏,方方正正的按键,跟后世常见的计算机几乎一模一样。
他接过那个计算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外壳的手感有些粗糙,按键的行程不太均匀,显示屏的数字有些闪烁。
他试着按下一组数字:
1979乘以2,等于——显示屏上跳出“3958”。
对了。
“院长,怎么样?”孙建国在旁边满脸希冀的问道。
林京山又试了几道题——加法、减法、除法、开平方,全对。
他抬起头,看着孙建国。这个小伙子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小孙,辛苦了。”林京山握着他的手。
孙建国摇了摇头,眼圈有些泛红:“院长,我不是辛苦,我是高兴。您知道吗,这半年,有人笑我,有人骂我,有人说我不务正业。现在,东西出来了,我看谁还笑。”
林京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做的不错。不过,东西出来了,还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降低成本、提高可靠性、批量生产,你还得辛苦辛苦。”
“我不怕辛苦。”
孙建国抹了一把眼睛,“院长,您放心,计算器的事,我肯定负责到底。”
正在这时,陈灵从屋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小孙,还没吃饭吧?快进屋,吃点饺子。”
孙建国也不客气,坐下来吃了两大碗。一边吃一边给林京山讲计算器的技术细节……
什么芯片的集成度比日本人的少了二百个晶体管;什么两节五号电池能用一个月……等等。
“院长,如果批量生产,一台卖五十块钱,利润对半。国内的市场有多大,我不敢说。但国外……”
“国外也有人要?”林京山眼睛一亮。
孙建国放下筷子:“国外的电子计算器,一台要卖一百多美元。咱们的成本只有二十多块人民币,折合美元不到十块。就算加上运费和关税,也比他们的便宜得多。如果能出口……”
林京山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出口,他以前搞随身听的时候干过,路子还在。如果计算器能出口,外汇的问题就解决了。404所的钱袋子,就鼓起来了。
毕竟即使卖五十块,在国内也没多少人买的起,恐怕只有国营单位才有这个实力。
“小孙,你先回去把样机再优化一下。出口的事,我来想办法。”
“是!”
孙建国走后,林京山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陈灵走出来,给他披了一件大衣。
“山哥,这计算器,真能赚钱?”
“能。”林京山吐出一口烟,“比随身听不差。”
陈灵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你呀,这辈子就是操心的命。搞完导弹搞卫星,搞完卫星搞计算器。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京山笑了:“等我们国家重回世界之巅的时候我就退休,陪你种花养草,带孙子。”
“你说话从来不算数。”
陈灵在他肩上蹭了蹭,“上次说晓静上了学就退休,现在晓静都快上中学了。”
林京山揽住她的肩,没说话。
正月十五过后,404所开了个会。林京山在会上宣布,计算器项目进入小批量试产阶段。由所里自筹资金,先生产一千台,投放市场试销。同时,成立民品销售科,负责市场推广和渠道建设。
“老钱,销售科的人选,你来定。”林京山看向钱师道。
钱师道想了想:“让邵兵去吧。他跟了你这么多年,经验丰富,人也稳当。”
林京山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邵兵。邵兵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钱师道会提他。
“邵兵,你怎么想?”林京山问。
邵兵站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了一会儿,说:“院长,我没搞过销售。我怕干不好。”
“谁天生就会?”
林京山看着他,“你跟我二十年,什么没干过?销售,不就是跟人打交道?你行的。”
邵兵咬了咬牙:“行,我干。”
“好。”
林京山拍了拍桌子,“民用产品这一块,就交给你们了。我只有一个要求——赚了钱,不许乱花,优先北斗。”
“是。”
路远九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拍子,心里格外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