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塔过去没有过对付阿里阿德涅深度7调整者的经验,但遇到过的几个中等深度调整者在她看来,跟没有进行过调整改造的普通人之间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拨奏七弦琴,对方便像玩偶一样灵魂与身体都任由她摆弄。
毕竟阿里阿德涅路径是极少数到达深度7时,依旧没有转移自我意识活动媒介的调整路径——虽然他们的大脑里生长着许多先进的生物蛋白芯片,但深度7的阿里阿德涅调整者跟原生人一样,都还是使用“大脑”进行全部的意识活动。
或者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无需考虑媒介的兼容性问题,也不需要面对繁杂的冰墙破译;可以说对于俄尔普斯路径的调整者而言,没有比这条路径更好对付的调整者了。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不对劲……”
在西塔拨奏完七弦琴以后,在场两个能用倪克斯因子感应到意识活动的人都瞬间感到了不对劲。
是的,敌对御主的意识确实在西塔的影响下瞬间沉寂了下去。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运行模式迥异的意识结构回荡在了那狭小的颅骨空间内。
其运行规律,不在西塔几十年来归纳总结的任何一种心智模式之中;而是某种更为异质、怪异……乃至底层的存在。
假如将俄尔普斯路径的调整者视为程序员的话,平时他们骇入他人意识靠的是对于“自我意识”这个程序中各种漏洞的熟悉,以及自身对于各种高级程序语言的熟练掌握。
但此刻对方御主脑子里重新出现的那个意识,在西塔看来就好像一翻开代码,发现里面全部都是汇编,乃至是机械语言。
她连看都看不懂,就更别说骇入了。
就是那些模因实体都比对方更像人。
而说起模因实体……
西塔的目光转向了海港上空。
在对方御主的新意识出现以后,迦梨女神非但没有消失,其身影反倒是更加凝实了起来——等离子电光不断在她那已经膨胀到数十丈的身躯上闪烁,此刻的她真好似从神话中走出一般,踏海擎天。
先前还光芒四射的亚历克斯,现如今在她面前就好似火萤一般微不足道。
是虚拟人格顶替?还是暗网AI下场驾驭骏马?亦或者是被高阶忒修斯路径调整者制成了傀儡?
西塔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几种可能,但又立刻一一否决掉。
这大概就是阿里阿德涅路径深度7的能力……
而江舟见此情景,也是想明白了先前他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安妮的意识早就处于崩溃边缘了,但迦梨的存在却依旧稳定。
无论是以双重人格,还是别的什么形式,在安妮的意识深处还有另外一股力量在维持着迦梨的存在。
而通过七弦琴拨奏令对方的意识下线,只会进一步解放出那股力量。
换而言之,想要击败迦梨的话,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江舟让天神道瞄准了安妮,但就在他下令开枪的前一刻……
“江舟?”
安妮突然开口道。
奇怪了,明明双方相距很远,再加上迦梨与亚历克斯之间战斗声势浩大,但江舟却依旧十分清晰地听清楚了对方那声困惑的低语。
但相较于对方此刻说出口的那个名字,自己为什么能隔那么远听清只能算是小事了。
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认识自己!
一时之间,江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警惕——作为初代调整者,对方很可能真的是在“大冲击”期间,与自己或者雅努斯有过直接的交集!
但就在江舟盘算着应该怎么从安妮那里了解到更多情报的时候,那个人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了起来。
她的五官在一瞬间扭曲——江舟以前从来不知道人的表情居然能够在一瞬间扭曲到这个程度;就好似发酵百年的恨意同时涌上了那张脸,将困惑碾碎,将理智吞没,将她那原本姣好的面容拧成一副连镜子都认不出的狰狞面具。
然后她发出了咆哮。
“江舟!”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是只有江舟一人能够听到了。
虽然从物理的角度来看,对方声带带动的那点空气震动,没办法穿过迦梨与亚历克斯战斗产生的声浪,毫发无损地被众人的声学传感器官接收。
但她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十分清晰地听到了。
当然,如果江舟他们事后去翻看传感器日志的话,会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听”到这句话——她的声音是通过另外的媒介传来的。
不过眼下没有人会在意这个细节。
AR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的目光从迦梨身上转移到了安妮那边——明明分辨不出声音的方向,但她就是本能地就知道那个声音来自于哪里。
“你们听到了吗?!”
AR指着安妮的方向道。
“我没听错吧?对方御主刚刚好像在喊‘江舟’的名字!”
AR的声音夹杂着疑惑与兴奋。
“你没听错,我也听到了。”
西塔回答道,她的语气里也带着浓郁的困惑。
而江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AR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转而看向西塔问道:
“是你刚刚用七弦琴给她植入什么奇怪的幻境吗?”
西塔摇了摇头。
“不……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继续待在这里会很危险。”
她说着看向了一旁的伊卡洛斯,打算让这个会飞的从者立刻带着众人离开这里。
但还没等她开口,又是一声怒吼传了过来。
“江舟!!!”
这一次不再只是源自于安妮的喉咙,那个淤积着仇恨与怒火的名字同时从安妮与迦梨的口中咆哮而出。
旋即,先前还在与亚历克斯激战正酣的迦梨直接抛下了即将到手的胜利,直接大步朝众人的方向踏海而来。
海港的水面随着她的动作而被搅动,在等离子体的电离下被染成乳白色;随即开始倒灌涌起,直接将原本上前阻拦的亚历克斯给困锁在其中。
迦梨一步一变大,不过几步便暴涨到百丈之高;都不见她做出什么动作,光是她的存在本身,便令港口燃烧,海水沸腾,大地震动。
原本还打算说些什么的AR猛地捂住了嘴。
她回忆起来了——就在不久前,V朝她投掷飞刀的时候,入殓师带来的狙击手开枪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而在那一瞬间的濒死状态下,俄尔普斯的能力发动,预知到了现如今的场景。
面无表情的恐怖女人、无数骷髅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呼唤母亲的凄厉惨叫、充斥着愤怒的吼声……
以及……疯狂而华丽的舞蹈,整个忒拜城都陷入熊熊烈火之中。
是了,当时她所看到的,就是现如今的终局。
毕竟面对这样的对手,此刻是战是逃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而另一边,西塔转而看向伊卡洛斯,语气焦急地问道:
“你的模因解放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