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换个方法,反正又说没不让咱使诈。”竺南想了一会子说道,“这肉每顿只够一个人吃的。所以每次抢起来,大家都是各顾各的,这其实是把头故意为之。咱分开来的确是抢不赢这帮人,不过若团结起来,倒也未必会输啊。仲安,你下盘极为稳健,琰的轻功是咱们三个中最好的,我反应比较快,等把头将肉端上来之后,我护着你俩往前冲,等距离合适了,琰你就飞过去把肉夺过来,料想那时一定会有很多人盯上你,拿了肉之后马上扔给仲安,咱们往回撤,跑到把头那儿就安全了。”
“嗯,我觉得这办法可行。”雷仲安寻思了片刻应了下来。
“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往回撤的过程中万一被人劫了如何是好?雷仲安,你行不行的啊?!”章家小姐打趣儿问道
“拼了老命也给妹妹你护着,成了吧。何况到时候不还有你俩在旁边帮忙的么。”雷仲安拍着胸脯,虽还是少年却是有些男子气概在。
“那就这么办吧。”
是夜,开饭前果真有肉端了上来。辛苦了一天的孩子们甫一闻到肉香便两眼泛光,吞咽着唾沫跃跃欲试。三个人眼神示意了一下,迅速站到了有利的位置,只等把头一声令下。
“孩子们,让我瞧瞧今晚谁是幸运儿吧。”言毕,击了三掌便退到了高臺上。
“走!”竺南朝着两人吼了一声,遂奔到雷仲安附近。几名个子稍微偏大的孩子堵了前面的路,互相搏弈却也没有一个接近案几上的那盘肉。雷仲安运起千斤坠猛地冲到这几人中间,体型稍小的他略显吃亏,扛着乱拳朝竺南她们这边喊着:“章小妹,快来!”
章琰是三人中最为瘦弱的一个,刚开战没多久就被其他人挤到了人群外,眼下她正站在离案几两丈远的饭桌上,似是旁观这场面的混乱,眼见雷仲安占据了较为有利的位置,她倒也毫不迟疑的“飞”了过去,以雷仲安的肩膀借力又是一跃,便落在案几上。果不其然周围的人看到她拿了肉,提起拳头就招呼了过来。章琰眼见这情况倒真跟竺南说的分毫不差,将肉立刻丢给了正在往回撤的雷仲安和竺南:“雷子,给本小姐接住喽!”从旁协助的竺南见事情已成,示意两人往回撤。章琰率先跑到了把头跟前,眼见那两人就要被围了遂打呼一声:“快,丢过来!”竺南趁势从雷仲安怀裏拿了那块肉,灌进力道扔向了章琰。
哐——铜锣响起,一切业已结束。把头站在高臺上对下面的孩子们吼道:“现在开饭。都回位置坐好。”此时,大家才悻悻然散开。
“来来来,吃肉了。”章琰拿着那块本不大的肉坐在另两人旁边。
“算了,你俩吃吧。我身子骨倒还行呢。”雷仲安咽了口馒头。
“不行,这是靠咱三个的努力才得到的。按我说,必须分成三份。竺南,你说呢?”章家小姐不依。
“这原是我们三个协力得回来的东西,不论少了谁都难以成功,理应分成三块每人一份。”
话说到这份上,倒也叫人不好拒绝了,三人遂分食了这肉。未曾想,当晚却被把头叫了去,一人又奖励了一块。究其原因才得知,这第一层楼的训练便是教之协作,了解互相扶持的重要性。待到第二日,三人已然进了第二层楼,面对他们的将是更为困难的挑战。
寒朔楼于外人看来不过是组织的代号,只有进了楼的人才知道,这深埋于偏远荒漠地底深处的巨型锥状建筑当真如塔楼一般,共有七层,一层为底,七层最接近于地面,此七层楼分别教人:遇同伴时协作,处变化时心细,睹幻象时专註,做决策时迅速,思战术时果决,于困境中忍耐,最后明大义乃效忠。一层难过一层,一层二层空拳搏弈,三层四层舞刀弄枪,五层六层暗器毒瘴,行至第七层便是与把头过手,用尽自身所学乃不见血而胜者方能出楼。
若要成为楼中之人,一味的追求武艺格斗大抵是不够的。这些被选中的孩子平日裏除了近身搏斗,习得刺杀技巧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环节需要掌握,便是臟腑骨骼的构造。
第一次看到死人的时候,竺南的确吓坏了。这些尸体多是战俘,破碎的肢体横七竖八的堆在板车上,血水沿着车辕淌了一滩。把头命令每个孩子去车上捡一具驮到自己跟前,当场就有同伴被吓哭了。她永远也忘不了接触尸体的感觉,那种丝毫没有温度的寒凉透过皮肤直接传到了骨子裏。浑浊泛灰的瞳仁似望着自己,暗红色的血水从腹部的大窟窿裏一点点渗出来,带着淡淡的腐臭味。接下来的一天时间裏,她要做的便是靠手中这把小巧的剔骨尖刀,将尸体皮肉分离,从而观察经络组织的结构。整个内室弥漫的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由于正值夏末秋初,正午的温度略显酷热,因而尸体在剥完皮之后不断的淌出血水,稍微肥胖一点的还会有淡黄色的尸油渗下来将这内室的地面全都染红了去,宛如修罗场一般。
肤,肌理,脉络,内臟,骨骼,一一完整的取出,待这一切都掌握透,尔后,便轮到活人了……
那段时间应该是她最为难熬的时候,傅雪教她习字,礼教,文赋,书画,教她看到这人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却也是她,借他人之手捧起这最骯臟最丑陋的东西抹在自己的脸上,身上。那人本该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应该不受这浑浊尘世的丝毫玷污,未曾想,这楼裏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在打理。信仰的毁灭,打击,迷惘直至重构,涅槃如同案板上的活物,撕开表皮,露出血淋淋的柔嫩内在,碰第一下的时候疼得要命,第二下,第三下,年岁一久就该长出新的,更结实的皮肉了。
这便又是六载寒暑,待三人历经种种终于从这深渊踏出的那一刻,已然蜕变成了另一种模样,而那份友情却是日益深刻了。
“雷子,咱们这总算是能出来接任务了。我打赌你这厮定是一回庄子就吃到撑死再睡他个三天三夜,对吧?”章家小姐虽是依旧那般身无几两肉,却已出挑为姿色上成的女子。眉宇间似是古灵精怪也终究透着那么一股子狠辣。
“若是这辈子都能那样生活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打算。我可不像某人,拼了命的吃喝也没见长肉,呆在地底下没风没雨的倒不相干,这出了楼,便教是一阵罡风吹的连人影都没了吧。”雷仲安在楼裏经过这几年的锻炼身形、眉目竟愈发的肖似其父。
没理会雷公子的揶揄,章琰又问一直平静无言,丝毫不见轻松姿态的竺南:“南,任务做完后,你又是如何打算的?”
“呵…还不知呢。我进关裏走走,山庄就不回了。明天分舵见。”是了,三人之中,变化最大的就是她了。何时起变得这般的不喜说话,压抑惯了的情绪便是笑都鲜少。一别六年,好多次濒临困境、体力透支必然会想到那人,想知道她过的如何,是否可曾犯病,然而这会子倒是能见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即使如此,索性就暂且不见了罢。
三人分手后,她一人徒步向玉门关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特别想吃红烧牛肉再打个蛋配两片午餐肉,最后撒点葱花…嗯,用锅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