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历草原两军交战,恒州也没闲着。陈兴义占据齐王府后便封锁了府中消息,然后以齐王名义,以世子征战、需要加固恒州军防为由,大肆扩军。
恒州是军户制和征兵制结合,军户适龄子弟早已加入恒州军,陈兴义想要扩军,那便只能征兵了。恒州征兵本是让儿郎们自愿前往,但到了陈兴义这裏,每家每户,只要有,都要出一个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兵民比急剧上升,恒州一时间怨声载道。
新征来的兵一部分调去守城门,另一部分直接进了齐王府。
齐王府中有了新的守卫,陈兴义才稍微安心了些。京都来的人说,陛下不日就会下诏,由他袭齐王,在这之前,他还得稳住恒州。
那日齐王府中并非一人不留,有些伺候过他的老人,没被遣散回家的,便被留了下来。想起这个,他便记起来,王府裏少了个人。
他之前就在府裏安插了眼线,自然知道齐王妃回到了恒州,也知道她去了苍山寺。只是齐王府对外还保持着齐王尚在的样子,他不能往苍山寺调兵,于是便命人备了齐王府的车马,去苍山寺接齐王妃回府。
没想到,那群人在苍山寺吃了闭门羹。陈兴义知道后非但不恼,还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自己一辈子没娶妻,眼看着哥哥尚公主,本来还嫉妒,可没想到他们竟是夫妻离心啊。妻子如此,儿子又是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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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州的军队聚集于一处,并不惧瓦兹偷袭,即便瓦兹分散开来合围,他们这么多人总能冲出一条出路的。所以,虽然东侧有伏兵,但是右军足以应对了。恒州军想要击溃瓦兹主力军一劳永逸,瓦兹却像是没打算和他们大干一场,一波袭击后,又是掉头就跑。只不过这次两支队伍分了两个方向逃窜。
“世子,东边这群人不太对。”右军有人上前汇报道,“东边过来的这支队伍人虽然多,打起仗来却有很多扭扭捏捏的,有的人甚至骑在马上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他思忖片刻,又低声道,“我怀疑这些不是瓦兹的军队,而是他们临时叫来的百姓。”
草原空旷,稍稍远望,便能看到瓦兹逃跑时的样子,西侧伏兵逃跑时步履匆忙,辙乱旗靡,东侧那群人却整齐规整,井然有序。
这倒是扑朔迷离起来了。从人数上看,东侧那批占优势,从作战素质上看,却是西侧那批占优势,从逃跑时的样子来看,又是东侧更像主力了。唯一能知道的就是瓦兹在用计,想要扰乱恒州军的行军路线。
前军派人来询问往哪边走时,陈清湛也在望着逃窜的瓦兹人思索,片刻后他摇头嘆道:“我现在倒有些庆幸,郭将军让我多带了些人了。”瓦兹这般紧张,让他更为笃定他们的人大都待在冬季营地裏,“我们不赌,两边都要。一、二营随我向西,三、四、五营向东,路上不管遇到瓦兹怎么骚扰,都直奔他们的营地去。”
说罢,他又问道:“三营骑督可是叫蒯冉?”
那名叫蒯冉的人走上前来。他十五岁就上了苍云山,机敏过人又沈着冷静,如今不过二十岁便当上骑督,也是年少有成。
陈清湛将手搭在他肩上,道:“我命你统领三大营,直击瓦兹东部营地,你可有信心?”
蒯冉抱拳:“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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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山山阳面对恒州,山阴面对瓦兹,阴面干燥寒冷,不足以满足瓦兹冬季需要,所以他们想要翻过苍云山,享受那边的阳光。而北方连绵的丹支山脉却用阳面拥抱狄历草原,给瓦兹提供了遮风港。山脚下临近水源的地方,便是瓦兹的冬季营地。
将士们翻过苍云山,越过戈壁沙漠,经过大半个草原,一路过来,就是为了直击瓦兹核心这一刻。他们路上没少被瓦兹阻拦骚扰,如今看到前方不远处还冒着烟的营寨,不免心中激动。有人当即便提议放火箭烧了,眼下草原干燥,瓦兹的帐子又是木头支起来的,火箭射过去定能烧得他们措手不及。
“不可。”陈清湛给拦了下来。瓦兹冬季营地不是军营,裏面多的是老弱妇孺。恒州将士在战场上对付敌人,可以不择手段,但下了战场面对平民百姓却不能过于残忍。“冲进去,生擒!”
二百余年来,恒州军多次踏入狄历草原,大小仗也打过十余次,但从未成功直捣瓦兹营地,此役史无前例,定能彪炳史册千古传颂。三万将士一拥而上,胜利在望,连马儿都欢腾了起来。
营寨入口处的几个瓦兹人见到这般阵仗,慌乱不已,撒腿便跑。恒州将士兴致更是高昂,不出半刻便将营寨团团围住。每一条街道上、每一间帐子前,都是恒州人马,瓦兹人被吓得不敢出帐,帐帘紧闭,裏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有将士持戟高呼:“识相的,俯首系颈出来投降!”长戟的寒芒已经逼近面前的帐帘。
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他等得不耐烦,便挑开了前面的帐帘,而后瞪大了眼——这帐子,是空的。
其他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掀开附近的帘子,才发现这整个营寨的帐子都是空的,只有几只乱爬的鼠妇,这整个营寨的人似乎就只有一开始逃窜的几个罢了。有人踢开牲畜棚,便瞧见木棚裏只是在外侧虚虚地堆了些羊毛,裏面仅有三五只咩咩叫的小羊羔。
“圈套?”
“中计了!”
所有人齐齐向入口处望去,那边已有瓦兹军队抬着尖木列队阻拦。再抬头,便见到一批消失了许久的瓦兹人出现在山腰,占据着制高点,手握弓箭,蓄势待发。
山腰上,为首之人,正是黑蝎袭营那日冲他们喊话的瓦兹青年。他大笑几声,喊道:“不要以为用计只有你们会,我们草原男儿不比你们差。今日此处,便是你们的坟墓!”
他周围的瓦兹人一阵欢呼,隐约能辩出他们在叫“达瓦”。达瓦,正是瓦兹王桑卓的第二子,是乎达拉口中给他讲战场上故事的二哥。
陈清湛此时不欲与他逞口舌之快,营地入口处狭窄,他也没打算从那正门出去,只冷静道:“一营做前锋,踏破他们的护栏杀出路来,二营的弓箭手借营帐遮挡射击山上的人,其他人跟上一营,註意抵挡箭雨!”
瓦兹毫不客气,没等陈清湛吩咐完,山腰上飞出的箭雨已砸向营地。瓦兹占据地理优势,这波箭雨颇为狠辣,恒州军中受伤的人不在少数。而前方也不容乐观,一营刚冲到前方,便见地下黑压压一片。
“营口有毒蝎!”
前排战马纵有铁掌,仍是被蝎子蛰了腿,马儿摔跌,人也翻了下来。
纵使恒州将士不惧死,也不能白白送死,陈清湛下令弓箭手继续射击,阻止瓦兹靠近,一营的弓箭手则换上火箭,射击营地周围的蝎子,其他人暂时进入营帐躲避。
此处营地虽然无人居住,但帐子却还结实,想来应该是瓦兹之前用过的。陈清湛问道:“我们手上还有石灰吗?”
负责物资的将士道:“没有多少了。”
“先分发下去,洒在帐外。”
那人下去后,陈清湛便看向陆微言。陆微言方才一直没有说话,如今也只是对他微微一笑,仿佛根本不在乎如今处境一般。
陈清湛拉她坐在身侧,道:“战争有时候不是较量,而是博弈,是与天赌命。”他低头苦笑,“这次我好像赌输了。”
刻意的引导、实力难辨的援军、营寨冒出的炊烟、逃窜的瓦兹人、木棚裏的小羊羔……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敌人流露出来的细节,有可能只是他们想展现出来的。若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那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也有误判而马失前蹄的时候,何况陈清湛与瓦兹交战不过六年呢?
“你不是还安排了其他人往东侧去了?”陆微言望着他,去握他的手,“或许他们已经找到了瓦兹真正的营地了呢。”
但愿如此。陈清湛没有去看她,只是盯着地面道:“若我方才心狠一些,直接放火烧了这裏,也不会……”他摇了摇头,知这世上没有如果,也知自己做不出火烧平民营地的事,“瓦兹物资有限,箭雨不会持续很久,熬过这一波,我们全力对付蝎子,冲出去。”
陆微言跟着他一路走过来,虽有挫折,但也未尝败绩。如今被困在此处,前有毒蝎后有箭雨,她却莫名不慌乱了,此刻心中想着的,唯有如何出去,和出不去了该如何死。
射向蝎子的火箭像是提醒了瓦兹人,他们山腰上的弓箭手也开始尝试用羊毛蘸油朝下方营寨射击,试了十几箭后,终于找到了方法,下方营寨顿见点点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