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骤然转暗,像是有大鸟的羽翼遮蔽了日光,白光闪过,草原上一阵惊雷,下雨了。
“下雨了!”有将士高兴得惊呼,可片刻后,他忽然反应过来,怔怔道,“下雨了……”
下雨了,完了。
瓦兹人忽然仰天大笑,兴奋不已。
雨水可以扑灭营寨中的火,也可以浇灭烧蝎子的火,但这都是小事。与戈壁沙漠一样,狄历草原的草也会在雨后迅速生长。这场雨过后,狄历草原的春天就到了,瓦兹的春天,就到了。
开春第一场雨,在瓦兹看来是神圣的,他们甚至忘了射击,长跪下来,感谢天神赐雨。同时,他们又觉得这场雨是祥瑞,他们今日,必能将恒州军歼灭于此。
雨落在窗棂上,一滴滴,一声声,如同催命符。
陈清湛刚出去看过战况,进帐时低头苦笑,覆又仰头长嘆一声,才看向陆微言,目光深深,他道:“我不该带你来的。”
陆微言朝他走了过去,在距他一尺的地方张开双臂,然后环抱住他的腰。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只记得他哄她的时候,也是这般温柔,这般能让自己心安。
陈清湛阖眼,揽住了她的背。
此刻无需多言,他们都知道外面是什么形势,他们都知道今日凶多吉少,但正是在这般绝境,他们才明白何为共死。
如此,似乎还不错。
陈清湛向后靠了靠,略微推开她,然后低头,在她唇上吻了吻。轻如鸿毛拂过,蕴着缠绵悱恻的欲说还休,又重如泰山压顶,带着再无会期的生死诀别。
“等我回来。”然后他推开她,转身走出营帐,踏入那遍是野蔓尸骨的战场。此战,成败就是生死。
陈清湛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跟了上来,他回头,便见陆微言牵上了他的手。
她确实从来不听话。
陆微言今天一直在笑,却看不出半分勉强,那好像是看淡了一切的笑。“好啦,你若是……”她低了低头,“你觉得我能活着走出这裏吗?”
陈清湛便也一笑,两人交握的手忽成了十指相扣,紧密相握间,十指连心。
“不能等了,杀出去!”陈清湛道。
雨水无情地砸向大地,蝎子疯狂地挥舞尾刺。有人蜷作一团,朝那片乌黑滚压下去。有长戟横扫而过,挑起一片血肉横飞。有长剑刺破胸膛,血雾喷薄而出,与雨水一同滚落,浸入土地,来日又是一片茵茵青草……
忽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有人朝这边高呼:“放人!”
山腰上的达瓦瞇眼望去,神色一凝。
“达瓦!看好了,你老爹在我手上,放人!”
营地裏的将士也望了过去,才发现来人正是三营的骑督蒯冉,他的马上还有个五花大绑的瓦兹人。而他身后跟着的大军,无不携带者瓦兹人。
想来,他们找到了真正的瓦兹营地。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便又是晴天了。陆微言和陈清湛对望一眼,然后展齿一笑。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他们的转机来了。虽说共死不错,但谁不想同生呢?
桑卓在蒯冉手上,瓦兹人不敢妄动,竟让他走到了营地门口。
“守住!不许退!”山腰上的达瓦高呼。
营门口的瓦兹人又举起了刀。
蒯冉下了马,押着桑卓站起。“退下!”桑卓看着前面的瓦兹人,“你们的母亲、你们的姊妹、你们的孩子都在他们手裏,退下!”
没有了雨幕,桑卓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丹阳山山腰上,那裏的瓦兹人也怔住了。
达瓦却疯了一般高呼道:“不可以!营地裏都是老弱,他们被捉就被捉了吧,牺牲他们换恒州人的命,值了!”
桑卓皱眉喝道:“达瓦,住嘴!”
他今日这般,已经失了草原民众的心,下一任瓦兹王,再怎么都不会是他了。
达瓦指着营地,道:“您还有三个儿子,齐王就这么一个儿子,把他杀了,我们的勇士就能翻过长怀山!那边有一望无际的草原,何愁不能繁衍生息?”
陈清湛却笑了:“恒州将士没了我、没了父王,也不会是一盘散沙。苍云山的郭瑞将军,一样是恒州军的统帅,今日破了你们大营的蒯冉,一样是恒州军的精英。你企图以一人击垮恒州军,简直是痴心妄想!”
齐王一脉是恒州军的主心骨,若是其他时候听到这样的话,达瓦不一定会信,但此时,蒯冉正押着桑卓。他慌乱道:“我们,我们还可以联合丹祜!”
陈清湛又笑了,却没有看向达瓦,而是对桑卓道:“你们早就得到了消息,不应该早就联络过丹祜了吗?丹祜会不会帮你们,你们不知道?”
桑卓的脸色又白了白。
“我此番踏入狄历草原,并非是要瓦兹灭族。”陈清湛望着前方被捆着的瓦兹民众道,“我来是要告诉你们,苍云山以北都是大杲的土地,苍云山之阳,有恒州万千将士。瓦兹敢越过苍云山,恒州将士便能踏入狄历草原!”
瓦兹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之前的传说,长怀山是瓦兹的守护山,长怀山抵挡了恒州铁骑的北上。
“不要信他!哪有打完仗不俘虏百姓的?”达瓦道,“放了他,他就会去抢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女人、我们的牛羊!”
“蒯冉。”陈清湛道,“留在那边瓦兹营地的有多少人?”
蒯冉望了达瓦两眼,对陈清湛道:“近三万。”
陈清湛望向桑卓,笑地诚恳:“哦?这么多?那你们真是没有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