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微言到淮州时已是七月中了,淮州虽处南方,但毕竟多水,于这炎炎夏日之中还有几分凉意。
恒州如今被人紧紧盯着,为了掩人耳目,她出来时并未带多少人。小吴和老蔡认得路,带她沿着潺潺小溪往上游去,又顺着山路向上走了一段,才瞧见三两户人家。
他们在一方小院前停下。院墻不高,墻脚栽着枸骨,围成一圈低矮的绿篱。陆微言幼听陆明煦讲自己小时候住的地方时,她只是好奇,并不明白其中池鱼思故渊的深意,待明白时,她已经离开京都,与父亲分别了。
陆明煦前半生于庙堂徘徊,为朝廷建了不少琼楼玉宇,归隐之后想要的不过是故乡的小桥流水人家。
白日裏,村中宅院一般不闭门,陆微言嘆了一声,迈了进去。
只见地面干干凈凈,院中整整齐齐,沿着墻还摆着十来个盆景。一石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河万裏。那些建楼造园的本事,陆明煦一点都没有丢下。
陆微言更为怅然,不由自主低声叫了声爹。
听到院中动静,有人自屋裏掀开门帘,而后瞪大了眼:“姐?”
陆微彰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半年不见窜了一大截,脸也瘦了不少,却让陆微言看得有些难过,从前未曾尝过离别滋味,如今才明白这是怎样的黯然神伤,仿佛错过了在乎的人十分重要的时期,而这辈子都不能再弥补了。
陆明煦神色憔悴,见她进来,还是强撑着坐起,轻咳两声,笑笑问道:“吵架了?”
见陆明煦还有心情打趣她,陆微言更是难过,鼻尖一酸道:“没有,我就是想来看看爹。爹是生了什么病?请大夫看过了吗?怎么说?”
陆明煦喘息像是有些困难,脸上都渗出了细汗,才道:“没什么大碍,水土不服吧。”
“哪有人对故乡的水土不服的?”陆微言更急,转身问陆微彰道,“阿彰,你说,大夫怎么说?”
陆微彰看了陆明煦几眼,虽见他摇头,还是皱了皱眉道:“大夫说这般乏力、呼吸急促的癥状不像是生病,倒像是中了什么毒。”
陆微言闻言垂首,陆明煦也算是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官员乡绅们结交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他?
“若是水和吃食出了问题,为何我没有事?”陆微彰道,“如今一点头绪都没有,只能好生将养着。”
陆微言方才见陆微彰瘦了些许,只当他是长了个子显得瘦,现在才醒悟过来陆明煦患病的这些日子裏都是他在身边照料,便对他道:“你且歇歇,我来照顾爹。”
虽不知是何毒、何人所下,但那人能费这么大的工夫,还没有下致死的毒,说明他还有用得到陆明煦的地方。如此,便先照顾好陆明煦,等那人现身吧。
没过两日,这方小院就迎来了另一批不速之客。来人有三四十个,挤满了小院,为首之人开门见山笑道:“下官彭绥恭喜陆大人了,陛下命我等前来请大人回京任职。”
陆微言低着头,向院中瞥了一眼,不免冷笑,他们带了这么多人,哪裏是请,分明就是绑。这些人俱不是平日与陆明煦交好的,如此,便也认不得陆微言,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陆微言扶陆明煦靠着床头坐起,陆明煦瞧了他们几眼,气息微弱道:“京都能者不在少数,陛下何必非要找我?”
彭绥诶了一声,道:“谁不知道陆大人在工部待了二十多年,最熟悉咱们京都的一砖一瓦。如今大战在即,陛下请大人回去与兵部户部一同协商,加固京都兵防。”
“大战在即?”陆明煦抬眼。
彭绥走上前两步,伸出手罩在嘴边,低声道:“恒州那边,怕是要反啊。”
屋内一片寂静,陆微言扶着陆明煦的手一顿,赔笑道:“老爷如今身子不适,恐难当大任。”
京都已经给恒州扣上了反的帽子,陆明煦更不能回京。
“陛下有旨,抬也得把陆大人抬回京都。”彭绥忽然变了脸,斜睨着陆明煦,怪气道,“陆大人不去,莫不是和那恒州反贼……”
去年陆微言和陈清湛的事在京都可谓人尽皆知,虽然传说中陆微言已经死在了今年上元节,可陆明煦和齐王府,总归是有交情的。
见陆明煦还是不为所动,那人有些不耐烦了,冷冷道:“大人有没有想过,回到京都,这病或许就好了呢?”
陆微言骤然抬首,陆微彰已快步走到他身前提住了他的领子:“你什么意思?”
三四十号人不是白来的,立刻有几人冲上前去把陆微彰拉开。彭绥理了理领口,“小公子别激动,我也就是个传话的。”他看向陆明煦,“太傅大人还等着陆大人回京,再痛饮几杯呢。”
陆明煦辞官之时,并没有多少同僚饯行,毕竟大家心知肚明,陆明煦是因为女儿去世对新帝略有不满,谁都不愿为了一个马上就要离开京都的人得罪陛下,可余虹去了。余虹代李怀公慰问了陆明煦一番,与他饮酒作别,如今想来,怕是那酒……
“如此……”陆明煦笑笑,气息愈加不稳,“我还,挺想念余大人的……便回京都瞧瞧吧……”
彭绥喜笑颜开:“陆大人是明白人。”
“只是我这犬子……还有,伺候我的这个丫头……”陆明煦看了看陆微彰,又低头瞧了瞧跪坐榻前的陆微言,“便留在这儿,替我照看着家吧。
陆微言攥着的手又紧了紧,陆明煦自知前路凶险,不愿让她和陆微彰卷入其中。
“诶,这不行。”彭绥道,“陛下体恤,为免陆大人不适应,这院子裏的所有人咱们都要带走的。”他们这是怕下人们乱说话,坏了圣上的名声。
陆明煦还要再说,陆微言便已抢先道:“无妨,我自然是跟着伺候老爷的。”推脱只会让他们更加怀疑,陆微言身份暴露后只会更谋麻烦。还好,因这院子不大,陆微言从恒州带过来的人都暂时潜藏在附近,不会被一并带去。
只是,因陆微言未与他们交接,上路的第一个夜间,这些人就袭了彭绥的歇脚点。
恒州来的人不多,所以他们没有与彭绥的人正面交锋,而是暗中潜入找到了陆微言。未曾想到陆微言并未准备逃走,而是让他们尽快离开,莫惹彭绥他们怀疑。
他们走后,陆微言朝着西北方向望了许久,一声轻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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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微言刚到淮州不久,京都皇令就传到了恒州。
“不徙。”陈清湛道。
传旨的公公没想到这齐王连弯都不拐,拒绝得这么直接,他为难道:“这……齐王莫不是要抗旨?”
陈清湛肃然道:“敢问公公,徙藩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陛下也是体恤齐王。”那公公长袖善舞,巧舌如簧,“这待在恒州常年征战多累啊,不若去俞州好好享福嘛……”
他被陈清湛不为所动的神色吓得起了冷汗,越来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陈清湛问他:“晋王在俞州享福,结果如何?公公慢走,不送。”
传旨公公立刻噤若寒蝉,调头就走,生怕齐王反了会拿他祭旗。
陈清湛留下郭瑞、蒯冉镇守,亲自率军前往京都。消息总是比人跑得快,写着淮州突变的书信沿驿站快马加鞭传到恒州时,陈清湛刚到槐城。
陆明煦必须回京都,陆微言已经被彭绥瞧见,再逃跑只会惹人怀疑。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只会给她和陆明煦惹来更大的麻烦。如她所言,只要他们不知道她是谁,她暂时就是安全的。
可那些不过是她所想罢。交战在即,京都何异于龙潭虎穴?陈清湛阖眼嘆了一声,他怎能不担心她的安危呢。
“什么消息?”沈平茂见他神色有异,毫不避讳地问道。
陈清湛将那书信折了折,道:“新帝召陆大人回京了。”
沈平茂眼睛一转便想清了其中暗含的意思,道:“无妨,你的王妃没那么容易暴露。”
陈清湛道:“京都认得她的人不在少数。”
沈平茂见槐城城门就在眼前,陈清湛这般担忧着实不妥,便道:“你莫要慌,莫乱了阵脚,这世间千万……”
“世间万千,于我而言,不敌她回眸一眼间。”
沈平茂哑然。
陈清湛望着京都的方向,扬声道:“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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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都也收到了恒州那边传来的消息。
“清君侧?”李怀公气极,从龙椅上站起,“他要清谁?他要立谁?”说罢,他便记起了被他软禁在府中的二哥李怀己。
“陛下息怒!”朝臣们见状忙跪成一片。
李怀公攥了攥拳坐了回去,平覆过后方叫他们起来。如今恒州已反,最重要的是安排对策。
余太傅站了出来。“如今我们有三道防线,第一道在槐城,第二道在俞州,第三道……”他顿了顿,又道,“第三道便是京都了。”
在座所有人都不希望齐王有打到京都的那一天,是以前两道防线尤为重要。
李怀公道:“朕早就给梁州张鹤如、俞州薛阳、郑成下过密令,他们自会在槐城以西阻拦叛军!”
他刚说完,兵部尚书便面有难色地站出来道:“陛下,定西将军张鹤如拒不出兵。光是梧州兵马本就难以抵挡叛军,薛阳与郑成又起了争执,他们一个手握统兵权,一个手握调兵权,将士们也不知道该听谁的。如今叛军已经踏入俞州了!第一道防线,破了!”
李怀公震惊地双目圆瞪:“张鹤如……为何?”
兵部尚书左右观望后,见没有人敢接,便只能自己鼓足勇气道:“齐王在檄文中胡言,说陛下……”可新帝阴晴不定,那样大不敬的话,他如何敢说?
“说!”
“臣不敢!”他立马跪下,捧起一张薄绢道,“这是前线送来的檄文,还请陛下过目,陛下息怒啊!”
御前侍奉的公公忙把檄文呈上,李怀公看后将那薄绢攥成一团。张鹤如若信了他鸩祖母、囚皇后,梁州非但不会再是陈清湛的掣肘,还有可能成为恒州的援军。
“荀卿。”李怀公道。
荀长忙拱手。
“朕命你率领京畿兵马即刻前往俞州,在半路截杀叛军!”李怀公语气郑重,“荀卿,朕把重任交给你了,你的身后,就是国都!
“臣,遵旨!”
“叛军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二哥在朕手上,叛军即便到了京都脚下攻城也会忌惮三分。”李怀公道,“陆明煦不是恢覆尚书之位了?兵部立刻与陆卿商议,加固京都兵防,需要银钱就去与户部协商。”
“还有,即日起,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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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煦回到京都,彭绥和他带的那些人就完成了任务,陆明煦总归跑不掉,是以新帝没有派人继续盯着。
余虹也算守信,陆明煦刚到京都那日他便来探望,赔了许久的不是才取了一小瓶药出来。大战在即,他们还得仰仗陆明煦帮忙加固京都城防。
只是陆明煦身子完全恢覆还需要些时日,这么一来,陆府免不了要接待大小官员,这些人中不乏有认得陆微言的。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方便给恒州传消息,陆微言去了俞州在京都的情报点揽芳阁。
鸨娘知晓陆微言认得沈平茂后,反覆确认了一番,才连忙给她安排了楼上一间清凈的房间,让她安心住下。
“还有一事相托,可否替我送一封书信?”
沈平茂如今与陈清湛在一处,他们能寻到沈平茂,便能寻到陈清湛。
书信不过寥寥数言,只为了给陈清湛报个平安。所幸,它在封城之前被送了出去。
青楼确实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沈平茂不可谓不聪明。每日来这揽芳阁寻欢作乐的不乏官家弟子、五陵年少。有些嘴瓢的和不胜酒力的,时不时就会露出蛛丝马迹。
打探消息容易,传播消息自然也容易。如梁文远和沈平茂所言,京都之人大都信了李怀公和余虹的话,加之秘辛比战功更能吸引闲人,是以京都许多百姓对恒州齐王府颇有微词。
陆微言要传播的,就是齐王府抵御外敌、镇守国门的世代功勋,当然,还有那篇讨伐新帝的檄文。
就像当日在槐城告知康宁,陈清湛安排她在恒州隐姓埋名住下一般,陆微言莫名就想告诉其他人,他很好。
陆微言暂住的屋子在第三层,这揽芳阁最高层住的都是些只卖艺的清倌,能上到这一层的客人即便不是才高八斗也是附庸风雅的,不会擅闯姑娘们的房间,是以陆微言这几日虽无趣,却也清凈。
直到被一个醉醺醺的小公子撞开了房门。
“秋香姐姐,秋香姐姐……诶?你怎么不是秋香姐姐?”那小公子眼睛都快迷成一条缝了,那位他还能认得人。
即便如此,陆微言还是忙拿团扇遮了脸。
鸨娘也未想到这醉鬼闯了贵人的房间,忙进来道:“哎呀余公子怎么醉成这个样子?秋香在隔壁呢,您快起来我带您去!”
而跟他同行的另一个公子也后脚赶到,他还清醒着,懂得礼数,忙给陆微言赔不是,只是这一抬头四目相对,两个人俱是一怔。
陆微言心道自己倒霉,怎么偏偏就遇到了穆丰寅。她不确定穆丰寅能不能仅凭眉眼认出她,忙错开目光瞧着醉成一滩烂泥的余公子道:“这小公子好生莽撞。”
鸨娘朝穆丰寅招手道:“穆公子快来搭把手,把余公子架出去。”
穆丰寅又看了陆微言两眼,方才去扶那滩余烂泥。
待安顿好他们两人,鸨娘又回到陆微言房中,低声问道:“姑娘方才可有暴露?”
陆微言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那要不要……”鸨娘比划了一个手刀。
陆微言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蹙眉问道:“那余公子是哪个高官家的公子吗?”能和穆丰寅在一起,必然不会是寻常公子。
鸨娘哼笑一声道:“他就是余虹余太傅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傻啦吧唧的。”
陆微言嘆了一声,既是如此,就更不能动手了。余太傅找不到儿子还不得把这揽芳阁掀了?余公子倒是不打紧,他毕竟不认得陆微言,要紧的是穆丰寅。
“若是那个穆公子要来见我,你尽管让他进来。”陆微言道。若是穆丰寅来和她谈话,她还有些把握说服他,最怕他一声不吭回头把她的消息告诉了新帝。
果不其然,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穆丰寅便拐了回来,他见陆微言不再以扇遮脸,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阿言,你为何会在这裏?”
他站着,陆微言在桌前坐着,面不改色心不跳笑道:“我之间假死随我爹回了淮州,没想到陛下又召我爹回京,所以……”
“休要骗我。”穆丰寅打断她道,“陆大人离京那日我曾出城相送,他神色悲切,不像是知道你还活着的样子。齐王领兵直逼京都,你此刻出现在这裏,莫非……莫非要和他裏应外合?你莫非真要做那乱臣贼子?”
话说到这种地步,陆微言实在没有骗他的必要了,她敛了笑道:“这话你不是问过一次了吗?”早在陈清湛出京都那日,穆丰寅便说过,她今日跟他走,明日就是乱臣贼子。“我能做什么内应?我只想和他携手,看万裏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