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波折,宫裏的形势已然明了,张太后端坐皇后宫中道:“哀家只知道你想立太子,却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毒的心肠,竟敢弒君!”
“臣妾不及母后十之一也。”王皇后跪在殿中凄然笑道,“母后派人陷害自己的外孙媳,嫁祸给自己儿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的心肠毒?”
张太后斥道:“你听了哀家的话,早些把康宁嫁过去,哀家用得着害她给康宁铺路?”
王皇后淡淡道:“母后想稳住恒州,将长公主远嫁二十余年也就罢了,还想再嫁了康宁。臣妾可没母后这么狠的心肠,轻易定了女儿的终身大事。”
张太后哼笑道:“呵,你自己的孩子宝贝,别人的孩子就不宝贝了吗?老二交由你养了那么多年,你有半分怜爱他?皇帝是哀家的儿子,你弒杀他,还来说哀家狠心?”
昨夜杲皇说,她不该当他不在了,却恰恰点醒了她。陛下突然驾崩,太子便可顺理成章地继承大统,她忽然有了胆子,攥着袖中的帕子上前亲手弒君……陛下留宿皇后宫中理所当然,只要在天亮之前销毁王家有罪的证据,便可免了太子的后顾之忧。
只是,万万没想到,杲皇来此之前曾派人给太后传了话,说晚些过去请安,张太后等他不到,便察觉到了异样。
如今王皇后前功尽弃,身上还有弒君之罪,已是万念俱灰,却仍对张太后有怨,道:“母后不在清晏园设局,陛下会想到让老二去抚慰齐王世子?臣妾会设局害他?母后也做过先帝妃嫔,难道不知道只有亲生儿子靠得住吗?儿臣可不像程太后那般大度,立陛下做皇帝,最终被母后安排去冷宫死得不明不白。”王皇后面露疲惫之态,又道:“况且母后连宫中禁军都指挥得动,想必早就当陛下不在了。”
王皇后言至于此,张太后便知道她是抱了必死之心,再指责也无益,反而会给自己惹一身骚。她道:“你罪无可恕,整个王家都要跟着遭殃,哀家念及怀廉和康宁是哀家的孙儿,便饶他们二人一命,怀廉终生守皇陵,康宁不日便安排和亲。”
皇后能做这些,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可她终究是连累他们。
张太后上前几步,又道:“你记住,他们二人能有今日,全是拜你这个母亲所赐。”
王皇后仰首闭眼,像是在骄傲地等待死亡一般,“臣妾还要提醒母后,老四快要及冠了,该懂的都懂了。怀廉才八岁,他更能听母后的话。”
看她睫毛微颤,张太后笑道:“八岁的孩子什么不知道?哀家要处置你,就不会留下他。”
王皇后被带下去后,张太后便传了李怀己。
张太后许久未仔细瞧过李怀己,见他进来行礼请安,便先打量了一番,才道:“听闻你受你父皇之命彻查社稷坛一案,如今大理寺卿死了,你来给哀家说说,这案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太后哪裏是在问他案子,分明是借他的口定王氏的罪。李怀己道:“王氏涉嫌串通外敌,王承命人掘了孙儿发妻的坟茔,盗取恒州齐王府信物,联合刘岿陷害孙儿和齐王世子。此案昨日已在大理寺审过,孙儿绝无虚言。”
他的回答张太后甚为满意,但仍狐疑道:“那你与齐王世子……”
李怀己忙道:“回皇祖母,孙儿与其他兄弟们一样,和齐王世子不过是表兄弟,唯一多的一点关系便是娶了他的庶姐。”
他答得规规矩矩,却又提醒了张太后,他们两个一个是她的孙子,一个是她的外孙,说他们关系非同寻常,她也难逃其咎。张太后便绕过这个,又道:“王氏毕竟算你养母……”
李怀己皱眉嘆道:“母后昨夜派人刺杀孙儿,若非孙儿恰好发现,如今怕已与大理寺卿一样,成为母后手下的亡魂了。”
他这是撇干凈了和王皇后的关系,张太后甚为满意,吩咐道:“皇后弒君、暗杀朝臣,罪无可恕。王家扰乱朝纲,证据确凿,按律处置吧。”
张太后安排完王家的事情后,回到自己宫裏,见到齐王妃已经被带了过来,便理了理衣襟,笑道:“元初啊,你果然还是来了。”
齐王妃刚来到这裏就知道了实情,恹恹道:“母后果然骗我。”
张太后自觉理亏,打量齐王妃几眼,见她神色平和,便道:“瞧你上次哭得厉害,哀家本以为你会生气呢。”
“儿臣岂敢生气?儿臣只是忧心。”齐王妃道,“母后不忌讳扬言自己驾崩也要诓儿臣过来,儿臣怎能不来?”
张太后以自己为饵,算准了齐王妃重情,加之不论皇帝驾崩还是太后驾崩,京都百姓都要守孝,那么大的排场不像是假的,她定会入宫一看究竟。
但齐王妃真的来了,张太后却是真的利用母女之情骗她了。张太后嘆道:“西北战事频繁,近年来恒州军人数骤增,你们不能回去。”
齐王妃却淡淡道:“母后最清楚,儿臣是无用之人,留在京都也好,去往恒州也罢,俱是既无经世之才,也无辅佐之能,所以待在哪儿都一样。”
张太后为她的态度所惊,思索片刻,蹙眉道:“你这般自若,你儿子出城了?”
齐王妃不语。她并不知道陈清湛有没有出去,但她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定能出去。
“宗庙的火是他放的吧。”张太后盯着她,“李元初,那也是你家的宗庙。”
齐王妃事前并不知情,如今太后问起,她便开脱道:“母后说笑了,自古以来,从未有外嫁女入宗庙的,儿臣的宗庙在恒州。”
张太后听出她的疏远之意,道:“嫁出去的女儿当真是泼出去的水,你还是更亲齐王府。”
齐王妃起身走到太后身前跪下,抬头正色道:“母后以死骗儿臣,儿臣便斗胆以死要挟母后。倘若日后母后以我为质,要求兴正和湛儿做什么,儿臣便以死谢二十年夫妻之恩,十七年母子之情。”
她言语太坚定,张太后都吃惊地盯着她。
齐王妃神色稍缓,又道:“儿臣自幼得母后疼爱,然远嫁恒州二十年,未能承欢膝下,儿臣心中有愧。”想起恒州的一切,她长嘆一声,又道:“就在京都也好,儿臣心甘情愿陪着母后。”
张太后静默良久,低头搓了搓腕上的镯子,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元初,你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