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清冷,夜色深沈,天上的星子时现时灭,地下某人的眼睛也渐渐睁不开了。
傍晚在旷野上策马疾驰本就十分消耗体力,陆微言此时头如捣蒜,捣啊捣啊的,终于找到了个舒服的蒜臼子,浑然不觉地就靠到了陈清湛肩上。
陈清湛侧过头看她,山风吹过,几缕发丝在她脸上吹拂。陈清湛把胳膊绕至陆微言身后,便想将她扶住抱起。
苍云山上后半夜比现在还冷,他可没有露宿这裏的打算。
或许是移动胳膊时动了被她靠着的肩膀,陆微言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摇了摇头睁开眼睛,迷迷糊糊道:“要回去了吗?”
陈清湛扶住她,乐津津地笑道:“看你这倒头就睡的架势,我还以为你准备幕天席地了呢。”
陆微言困得很,不欲与他贫嘴,揉了揉眼睛便要起身。陈清湛上前扶着她,生怕这个晕晕乎乎的人再栽了跟头。
营帐中不比府裏,陆微言除去外衣鞋袜,简单洗漱过,便一头栽倒在了床上,心中暗暗发誓,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她也不要再起来了。
可马上,她就感到了一件和天塌了的重要程度不相上下的事。这帐子是给陈清湛一个人准备的,这张床本就是给他一个人睡的,两人躺着……好像有点挤。况且,背后那个人似乎没有背靠着她。
山中岑寂,偶有风吹叶动之声,帐中二人的呼吸心跳便几乎清晰可闻。
这般近,陆微言不免想起那日在兰芳院的时候一跤摔进陈清湛怀裏时,就仔细地听过那逐渐脱离平稳的心跳。又想起几天前在槐城时,落在眼角的那个吻,那般轻、那般柔,那般的……欲说还休。
怎么会这样?
陆微言攥了攥手,才发现手心都沁出了汗。她思绪万千,想到最后,脑子裏却冒出个奇怪的问题:我昨日才煎水沐发,今日应该还有些杜若的香气吧?随即又懊恼地想,骑了一下午的马,该不会有汗吧?
陈清湛亦是心神不宁,陆微言弓着身子,后背便几欲贴到他身上,让他觉得似乎该把手搭在那腰上,但他把手伸了又伸,最终还是收到了身前。
他认定了她,才会接她回齐王府。可他们两人都知道,他们的婚约不过是对抗皇权的手段罢了,何况还已经和离。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可她不远千裏地来到恒州,什么皇权、什么赐婚、什么和离便都已成为昨日之事,他们不再是被权利逼迫而不得不困在一起的人。如今,是一个新的开始。所以,他带她看自己成长的地方,给她讲述一个真实的自己。
这床被子裏面像是塞了汤婆子,温度升得着实快了些。可眼下这气氛,谁都不好说破,好像那样只会弄得更加尴尬。
陆微言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不久便真的睡了过去。
可她睡得十分不老实,刚睡着没多久,便翻了个身,让本就没睡的陈清湛豁然睁开了双眼。彼时不觉,如今他们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她仿佛缩在了他怀裏,陈清湛心中便不能像之前那样平静了。
仿佛春风拂过,湖面荡起涟漪阵阵。
斟酌再三,陈清湛一手揽过她的腰,终于把她搂进了怀裏。
==
不知何时,帐外一阵雄浑的角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整个营寨都紧张起来。角声过后便是此起彼伏的狗吠、砰砰哐哐的脚步声、兵器盔甲相撞的金戈之声。
陆微言被帐外声音惊醒,还未来得及惊讶自己为什么蜷缩在别人怀裏,抱着她的那个人就先行一步坐了起来,穿好衣裳出了帐子。
陈清湛自然认得这角声,这是要全营将士紧急集合的号角。他径直走到郭副将帐前,掀帘问道:“出什么事了?”
郭副将已是披坚执锐,他皱了皱眉,神色凝重地答道:“咱们的一队巡逻兵,没有按时回来。”
陈清湛再回到帐子裏的时候,陆微言已经起身穿戴整齐,点亮了桌上的灯盏,帐幕上映出了两人的剪影。她拿手背冰了冰脸,问道:“怎么了?”
“可能是瓦兹夜袭。”陈清湛说着取下了架上挂着的盔甲,又对她道,“你就在营裏待着,不要出去。”
陆微言脸上困意全无,问道:“我能和你一起吗?”
陈清湛转身看她,微微皱了眉,像是在想怎么拒绝她。
陆微言忙起身道:“你说你十二岁的时候就跟着齐王上了战场,我都这么大了,不会拖累你们的。”
这次她并不是出于好奇,而是不喜欢一个人在帐裏,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待的磨人感觉。
陈清湛思索片刻,上前把头盔给她戴上,温声道:“也好,你早晚要面对这些的。”
陆微言在他身边,早晚要见到这些杀伐、这些鲜血。
还好帐中甲胄不止一套,两人穿戴整齐收拾妥帖后,匆匆出去。
火把照亮了漆黑的夜色,跃动的火光下,将士们蓄势待发,就连营中养的几只大狗也迫不及待地雀跃着。
“跟紧我。”陈清湛道。
陆微言不再多言,随他一起牵了马,走到了营门处。郭将军已整装待发,他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看到陆微言过来也不惊奇,只吩咐道:“东半营的人守在营中,西半营随我一同出去。”说罢,又问道:“世子,您是要?”
陈清湛道:“我知道巡山的路线,郭将军带一队人从起点开始找,我带其他人走反方向。”
==
山路崎岖,时而开阔时而逼仄,宽处可以四马并架,窄处却堪堪能让一人一马通过,现下又是深夜,路便更不好走,整个队伍都放慢了脚步。
四条大狗跑在前面,它们经常巡山,在夜色中比人还认得路。陈清湛和陆微言走在队伍前部,前方只有十来人。
行至一处弯道,前面探路的狗忽然停了下来,垂着尾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陈清湛伸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方是山路右拐处,两边路旁几丈外皆是树木茂盛。四周静得出奇,只能听到火把劈劈啪啪燃烧的声音。
大狗们呜呜了几声便冲着前方狂吠起来。
老人们说狗叫能吓退恶鬼,不是没道理的,这四条大狗的吠声中气十足,叫得陆微言都有些心悸。
没过多久,真有“恶鬼”按耐不住了——山路左边的树林裏冲出一队人马!
陈清湛自若道:“不许往右边树丛裏退,前面的人随我迎敌,后方绕到右后部包抄!”
霎时间,狗吠、马嘶、兵戈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明亮的火光映着刺目的刀光,乌黑的人影接着如霜剑影。
陆微言手无寸铁,看着周围的将士们一个个绕过她冲上前去,才意识到,她在这裏,确实是最无用的一个。
连营中饲养的大狗都冲上前去,一跃而起,撕咬开来。
一只大黑狗咬住了个虬髯男子的手臂,那人疼得面目狰狞起来。可瓦兹毕竟常年生活在苍云山那边的草原上,多多少少与狼打过交道,虬髯男子用左手接过右手上的刀,对那黑狗直击要害,猛打腰腹。
黑狗呜咽两声坠了下来,这一幕被陆微言看到,下意识地掩面发出一声惊呼。
这一声惊呼,便让那虬髯男子註意到了人群中还有个姑娘。能出现在这裏的小姑娘,必然是极为重要的。见她手足无措,虬髯男子阴森森地笑了一声,便提起刚染了血的刀朝陆微言冲过来。
陆微言平时镇静,可此刻周围的血腥气让她头晕,心中也慌乱了起来,还好座下的马还有逃生的本能,退了两步堪堪把陆微言晃醒。
陆微言忙掉过马头,向身后驰去,近乎本能地喊了声:“阿湛!”
将士们都冲到了前方,这边山路太窄,几乎避无可避。嘈杂之中,那虬髯男子叱咤之声仿佛近在咫尺,陆微言别过头去阖了阖眼。
但那人却没来得及追上她。
隐约有剑光照亮她的脸颊,紧接着便是红光一闪,什么东西飙溅到侧脸上,周围弥漫起一股血腥之气。
陆微言睁开眼,先闯入眼帘的就是恰好滚到她面前的虬髯头颅,被斩断的脖颈处还汩汩涌着鲜血。
她心中涌起一阵恶心,面如土色,喘息越来越急。抬头看时,陈清湛就在眼前。马扬前蹄,蹋烟尘滚滚,剑映寒芒,挟雷霆之势。
他跟平时太不一样了。陈清湛平时那么温文尔雅,怎么都不会对她凶。她“负荆请罪”,陈清湛问她手裏的绳子是用来系红绳的吗?她翻澄晏园的围墻偷溜出去,他专程来给她送齐王府通行令牌。就连她说和离,他也是事无巨细一一叮嘱。
他总对她笑,都让她忘了他本就是在这火光与刀光中淬炼过的。他出自镇守恒州的齐王一脉,是十几岁便上战场出生入死、手刃敌军的齐王世子。
可他现在望向她的目光,为何有些……失措?
陆微言尚未反应过来,陈清湛已策马绕过她面前,将她揽到了自己的马上。
“抱紧我!”他道。
陆微言被他拦着侧坐在马上,这个姿势稍有不慎就可能滑下马去。她把头低了低,不去挡陈清湛的视线,双臂紧紧地环抱住他,才发觉自己的手臂都在轻微颤抖。
盔甲透着阵阵寒意,一如周围凛冽的杀意。
此刻紧密相依,却无半分绮念。
陆微言全部的心神都用于让自己镇静下来,陈清湛更是专註于眼前的刀光剑影。
陆微言感到自己耳后有东西缓缓流下,不去看也知道是方才被溅到的血。她闭上眼,把脑袋又往陈清湛怀裏埋了埋。
双眼尚能蒙蔽,两耳却不得不听着厮杀。兵刃相接、鲜血喷洒、骨肉断裂、哀嚎呼喊,一声声传入她的双耳,提醒着她周围是怎样的腥风血雨,也提醒着她身后这人是怎样的杀伐果断。
所谓战歌,所谓破阵曲,虽然慷慨激昂,可到底都是美化以后供人欣赏的音乐,战场上真实的声音是这般凶恶、凄厉、残酷。
陈清湛所料不错,瓦兹从弯道外侧冲出的不过是前锋,意欲将恒州军追打到另一侧,而那裏埋伏着的才是他们的精锐伏兵。
这些精锐伏兵是被人偷了屁股从树林裏赶出来的,本想伏击别人的人被人捣了背后,攻守之势转换,瓦兹一时间进退无路。
杀伐声渐小,恒州军逐渐对瓦兹军形成了包围之势,且逐步逼近,郭副将率领的队伍也从另一侧赶来。
高下已见,胜负已分。
“拿下!”
陈清湛一声令下,恒州将士们便持着枪戟逐渐逼近那群瓦兹人。
陈清湛这才低头看了看陆微言。她脑袋埋得低,像是蜷缩在他怀裏。陈清湛低头时,下巴恰好蹭到她,陆微言便缓缓地坐直了身子,神情依旧有些恍惚,抬头定定地望着前方那群瓦兹人。
陈清湛心中一紧。她再活泼豁达,也是个自幼长在京都的官家小姐,骤然让她见到这般残酷的厮杀情景,是不是太过了?
瓦兹士卒中有一人正瞪着这边,天色虽暗,可他目眦尽裂,像是要给黑夜瞪出两个窟窿,是以格外醒目。他洪声大喝:“终有一日我们会翻过长怀山,夺回天神赐予我们的一切!”
这声一出,瓦兹众人纷纷呼喊响应:“翻过长怀山!”
他们有着莫名坚定的信仰,即便这信仰绝无可能实现。
陈清湛冷然道:“苍云山以南皆是我大杲领土,你在做梦。”
他没有一语点醒梦中人的本事,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却有让人闭嘴的本事。恒州军的兵器贴近他们时,这些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陈清湛扶陆微言坐好,见她不言不语,又低头柔声道:“还在害怕吗?”
陆微言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怕死,只是……”
只是第一次看着这样血溅三尺的情景,心还抑制不住地突突急跳,手还忍不住微微颤抖,耳畔还有什么在嗡嗡作响。
京都那些尔虞我诈,大都杀人于无形,将血腥隐藏在繁华背后的阴暗处。
饶是她亲手刺杀推她下水的宫女,也没有这般浓郁的腥热,饶是她亲眼见到梁家满门尸体,也没有这样漫天的血色。
所谓火光冲天、所谓尸横遍野、所谓血流漂橹,在今夜之前,于她都是夸张的大话。
而在这裏,她看到了最辽阔的旷野,最雄伟的高山,最高远的天地,和最真实的杀戮。
陈清湛伸手想给她擦脸颊和耳后溅上的血,却把那脸抹得更花了,只好讪讪收回手。
“他们为什么要翻过……苍云山?”陆微言问道。
想来,瓦兹口中的长怀山便是大杲的苍云山。
“苍云山是瓦兹眼裏的神山,是天神的象征。”陈清湛解释道,“在以前的瓦兹传说裏,苍云山是守护神,帮瓦兹抵挡了‘外族’的北上。可近几十年,又有个新的传说,‘长怀山那边有美丽富饶的草原,足以供养瓦兹数以万计的牛羊’。”
瓦兹以游牧为生,牛羊以草料为食。所以每到冬季,瓦兹屯的草料用完之时,便会骚扰西北边境。草原于瓦兹,就如同江海于渔民。江海不枯不竭,草原却会消退。足以供养数以万计的牛羊的富饶草原,在瓦兹人心中的地位,不亚于他们的天神。
偏生就是这样残酷而真实的杀戮,仍有人奋不顾身地冲向前去,为了那高山、旷野、天地。
郭副将下了马,没有先来给陈清湛打招呼,而是直直奔向了地下那只瘫软的黑狗。
陆微言记得那只黑狗生生挨了虬髯男子一刀,心中一紧,向那边看去。
刀刃猛击腹部,人尚且不能忍受,何况是狗?它身上早已染了鲜血,只不过毛色深,在远处看不真切。郭将军皱着眉蹲下身去,一个三十来岁的大男人,看着手上沾着的殷红鲜血,神色凄怆得像是失了玩伴的幼童。
陈清湛也凝视着那边,嘆了一声道:“营裏的狗都是郭将军养的,他心裏不好受。”
陆微言鼻尖一酸,这种感觉,她是懂的。
郭瑞把那已经僵冷的狗绑在马背上,才走过来道:“巡山的那一队兄弟找到了,四个已经没气了,其中有个还被卸了甲胄,另有三个受了重伤。”
陈清湛抬头望了望夜幕,嘆了口气,低头沈声道:“把他们四个,还有这裏战死的兄弟们一起葬到毅岭吧,好生安顿亲属。”
“嗯。”郭瑞闷声道。恒州军胜了,他们却无甚喜悦。因为每一次战争,都有战友付出鲜血和生命。
“等等。”陈清湛道。
郭瑞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陈清湛望着他的马背道:“这只狗英勇,一并葬到毅岭吧。”
郭瑞摸了摸鼻子,道:“好。”
==
陆微言缓得差不多了,和陈清湛一起坐在马背上,看着恒州军收拾战场,整队列阵。之前听说书先生说,退兵的时候最能看出一支队伍的纪律。她忽然就明白了,恒州军为何能在二百年间将苍云山守得固若金汤。
来的时候陈清湛走在前方,回去的时候却让队伍先行。伤员们都由人扶着走在前方,接下来是被抬着的死者、被押解的俘虏,最后跟着的就是整齐的队伍了。
陈清湛看着将士们一个个从面前走过,忽然神色一冷,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指面前那个士卒,“你是谁?”
话一出口,周围的将士们皆警觉起来,把他按剑围起。
那人眼神东躲西闪,本想强装镇定,可如今腿哆哆嗦嗦起来。
陈清湛一剑挑开了他的头盔,那头盔下分明不是大杲男子的发髻。不用陈清湛出手,周围的将士们已经上前把他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