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还有这般后招。方才陆微言也听到郭副将说有一人的甲胄被脱了去,却没想到竟会在这个时候企图混入军营。
陆微言心中惊奇,疑惑道:“你能记住这儿的每一个人吗?”
“不是。”陈清湛答道,他抬眼示意陆微言望向前方的队伍,“恒州军军纪森严,步行骑马皆有章法,那个人跟不上其他人的步子,一看便知。”
一支这样的队伍,一众这样的恒州军,怎能不屡战屡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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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微言来的时候骑的那匹马早早被打发走,陈清湛带着她在队伍后面信马由缰。
马儿走得越来越偏,偏到陆微言怀疑陈清湛是故意的。
眼看着距离队伍越来越远,陈清湛索性勒了马,向天边指了指,说:“看那边。”
晨光熹微,东方地平线上已是一道朱红。
原来,天快要亮了啊。
朱红往上,是橙红浅黄,再往上,便有些泛白,白光之上接着星光点点的夜幕。
陆微言并非没有看过日出,只是没有在这般开阔的地方看过日出。
片刻后,绯红的太阳跃了出来,周围轻舒慢卷的云都被染成了橙红。繁星黯淡下来,夜幕也逐渐褪色。日光灿烂无涯,照向大地,给起伏的山峦镀上金边。
陈清湛转身看陆微言时,她的脸便如这山峦一般映着灼灼日光,而她凝视的神情,比日光还要温暖。
“美吗?”陈清湛问。
想和你看日升日落,看明月繁星。
“真好啊。”陆微言答道。
有的人已经长眠于昨日。
真好啊,我们都还活着。
太阳彻底升起来,明亮灿烂,以盛大的光辉告诉所有人,昨日已去,如今又是新的一天。
昨夜陆微言还看星星是星星,如今就看太阳不是太阳了。
倘若天下安定,四海升平,父亲与弟弟安好无虞,她真的想踏遍这万裏河山,看遍每一处胜景。
可倘若战事不休呢?恒州、梧州、俞州、京都,何时才能安宁?多少人浴血沙场,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再也见不到天亮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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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中时,陆微言再也无法忍受身上的粘腻,可营中没有浴桶,她只好独占了陈清湛的帐子,打了盆热水擦了身子,又要水沐了发,才觉清爽起来。
擦了头发走出营帐,陆微言发现四下极为安静。问了帐外值班的小卒才知,陈清湛和郭将军给昨夜出去打仗的将士们放了半天假,这些人想必刚刚睡下。
陆微言本来困极,可沐发以后却清醒起来,她在营中走着,不知哪裏窜出了三只黑咕隆咚的小毛球。
“呀。”陆微言看清那是三只胖乎乎的小奶狗后,忙蹲下身来伸手去逗,不远处立马传来了两声狗吠。
陆微言循声望去,便看到一只威风凛凛的黑犬被拴在树下。它两只耳朵直立着,跟狼似的,正警惕地看着这边,身旁还另外有四只圆滚滚的小狗,想来这窝小东西就是它生的了。
“它不认识你。”
陆微言抬头望去,便见陈清湛在不远处朝她微微一笑,一如往日。仿佛天亮前那个目光坚定,一剑削掉敌人头颅的是另外一个人。
陈清湛没有朝她走来,而是绕到了树下拴着的大狗跟前。那只大狗见了他,又是摇尾巴又是舔鼻子,好像陈清湛手裏拿了根肉骨头。
“这只狗养在营裏也有五年了,将士们巡山的时候都要带着它,一天不动就要闹腾。”陈清湛道。
大狗被陈清湛挠着头就舒服得忘记了自己的崽,陆微言趁机摸着一只小狗的脑袋道:“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黑狗,尾巴尖带点白,名叫点点。有一天它忽然走丢了,我和阿彰哭了好久。”
陈清湛看着她,心想,狗一般不会走失,恐怕是被人捉了去。
“后来我去学堂接阿彰,路过一个铺子,门前拴着的狗哼哼唧唧着往我身上扑,我多看了好几眼才认出那是我的点点。”陆微言道。
果然。
“它丢的时候还是只小狗,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条半大的狗了。”陆微言收回了手,缓缓起身道,“我爹把它要了回来,但是没过几个月它还是生病死了。我和阿彰难过了好久,那以后我爹就不让我养了,估计是觉得我养不活。”
陈清湛看着她失落的样子,轻声道:“他是不想看你难过。”
陆微言抬眼看他,恍然大悟。是呀,那时候她和阿彰没少为小狗哭,爹爹是心疼吧。想起陆明煦带着陆微彰去了淮州,至今还没有消息,便又有些伤神。
“那你现在还想养吗?”陈清湛忽问道。
陆微言的眼睛亮了亮,抬眼看他,欣喜地问道:“可以吗?”
“嗯……”陈清湛故意卖关子,“那要先问问郭将军,看他愿不愿意忍痛割爱。”
“呸!”陆微言笑骂道,“你既然做不了主,干嘛问我?”
陈清湛不再逗她,认真道:“还有,母妃怕狗,你看好它,别让它吓到母妃就可以。”郭将军的主他做不了,齐王府的主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陆微言又蹲下身去,抱起一只耳朵尖带点白的小奶狗道:“郭将军在哪?我去找他!”小憨狗浑然不知,在她怀裏欢快地蹭着脑袋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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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山上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将士们战死后不久就会葬到毅岭。毅岭距恒州军安营扎寨的地方不甚远,不出半个时辰便能走到。
将士们生前面朝瓦兹守着大杲,死后留的小小的石碑却是背靠苍云遥望故裏。
生时守着故土,死后望着故乡。
陈清湛站在前方,面朝二十余座新冢,酹酒一觞,沈声道:“祭我恒州英烈,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祭我恒州英烈,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哀恸之声在毅岭回荡,惊起林中鸟雀,哀鸣着在苍云山上空盘旋。
哀角响起,天地同悲。
山之上,国有殇。
看着毅岭密密麻麻的石碑,陆微言忽然想起那日在槐城陈清湛说的话,“总有人愿意守护脚下这片土地,不惧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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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毅岭回到营中,已是申时了。陈清湛点了六千人马,便要启程回城。
郭副将不放心,问道:“支援梧州,只带六千会不会不太够?”王殊桓能坐镇梧州十载,绝不是个省油的灯,俞州晋王在打仗上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窝囊废。
“无妨。瓦兹南下之心不死,苍云山边防不可懈怠。”陈清湛道,“恒州城中尚有两万守军,我再调四千便是。”
经昨夜一战,郭瑞也晓得了,瓦兹就是个皮厚的主,不管挨了多重的毒打,都是下次还敢,烦得很。
陆微言在一旁自顾自地抱小奶狗。
郭瑞又苦口婆心叮嘱道:“这窝小狗崽一个半月了,平日裏都能吃些米粥了。你们抱回去以后别餵鸡骨头鸭骨头什么的,免得刺破了肠胃。”
“嗯。”
“别乱餵水果。”
“嗯。”
“别餵蒜。”
“嗯。”
“别放太多油盐。”
“……嗯。”
“别让直接睡地上,这么小会着凉。”
陆微言在心中一一记下,又连忙拍拍胸脯道:“郭将军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的。”
好好的送狗,活生生被郭大将军说出一副嫁女的气势。
可两人走的时候却为些难了。小狗自然是不可能乖乖待在马背上,即便有笼子,陆微言也怕把它颠坏了。左右为难之下,便瞧向了陈清湛。
陈清湛翻身上马,朝她伸手道:“上来吧。”
陆微言把小狗递给郭副将,被陈清湛半拉半抱着上了马,又接过小狗,摸着脑袋对陈清湛笑道:“那你骑稳一些,不要吓到它。”
暮色四合,清风拂面,陆微言在马背上回望晚霞中的苍云山,霞光映着山腰处的云雾,也照着山巅的积雪。总有人愿意守护这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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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齐王府这两日,陆微言总是梦到苍云山上的场景,时时半夜惊醒。雪亮的剑光、飙溅的鲜血、赴死的黑犬、滚动的头颅……
所幸,梦中再如何腥风血雨,最后总有人揽她上马拥入怀中。
可惜,惊醒后会发现屋子裏只有一人一狗。
陆微言给带回来的那只小黑狗取名叫汤圆,想来,这个汤圆的皮儿还是黑糯米做的。汤圆刚离开自己亲娘,半夜经常呜呜叫唤,陆微言还要时不时下床去逗它。久而久之,困极的陆微言直接把一直胳膊搭在床边,任由小汤圆去蹭。
然后这条胳膊便又冷又麻。
双重折磨下,陆微言疲惫不堪,越发无精打采,黑眼圈都出来了。
陈清湛偏偏又在这几日知了分寸守了礼数。这裏跟澄晏园不一样,整个院子裏都是他的人,自然没人去和王妃告状。他在书房议事到深夜后,就自觉地睡在了偏房,一点儿也不打扰她这个根本睡不好的人的好觉,丝毫不帮她分忧。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这日,天还没亮,就有人推开了陆微言的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她跟前。
熟睡中的陆微言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睫毛上,下意识地伸手去扇,却被人捉住了手腕。
罪魁祸首轻声道:“起床啦。”
几天都没睡好的陆微言瞇了瞇眼睛,见窗外还一片漆黑,便指着门愤然道:“你现在出去,看看外面的鸡起来了没有?”
陈清湛笑道:“鸡起没起我不知道,你家汤圆倒是起来了。”
小黑狗汤圆吃裏扒外,十分配合陈清湛,在床下哼哼唧唧。
陆微言才不理他们,收回指门的手,把被角往上捏了捏。
“快些起来了。”陈清湛坚持不懈。
陆微言缩了缩被抓着的手,蒙住脑袋道:“不要不要!”
陈清湛并没有放下她手的意思,继续道:“朝廷的诏命昨夜到了恒州,昨晚连夜点兵,天亮时我便要动身前往梧州了。”
陆微言顿了顿,今天,这么快吗?
她挣扎无果,只好认栽,坐起身来,问道:“要去多久?”
陈清湛垂首道:“不知道。”
有了苍云山的前车之鉴,陆微言便十分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是个大累赘,没必要去拖累他,便不再要求什么同行,只道:“那你小心些。”
陈清湛笑了笑,又道:“社稷坛遇伏之事你可还记得?”
陆微言点了点头,想起有人冒充恒州守军,便问道:“恒州有内鬼?”
陈清湛道:“我之前命人在恒州散布消息说,王书桓十分在意先帝王皇后的一双儿女,邓鸿想必是巴结王书桓心切,才铤而走险。”
铤而走险,然后劫走了她陆微言。
陈清湛又道:“但恒州的内鬼,可能不止一个。”
“所以呢?”陆微言不明白他现在说这个做什么,恒州的事她又不了解,总不能替他捉内鬼。
“所以,不要到处乱跑,有什么事告诉父王,或者等我回来。”陈清湛笑道。
绕来绕去就为了不让她乱跑,陆微言拖着声音道:“知——道——啦。”
陈清湛盯着陆微言看了许久,久到陆微言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在陆微言马上就要反思自己的时候,陈清湛终于一手托腮,笑问她道:“你不应该说些什么吗?”
陆微言眨眨眼,不解道:“说什么?”
“我父王每次出征打仗,母妃都会说等他回来的。”陈清湛像个讨要糖果的小屁孩儿。
陆微言蹭到床边弯下腰,抱起小胖狗,正色道:“嗯,汤圆会乖乖地等你回来的。”
汤圆没有它娘半分英武,四条小短腿一阵乱踢腾。
陈清湛伸手绕过小奶狗,点了点陆微言的鼻尖,笑道:“倒也不必这么说自己。”
陆微言:“?”
陈清湛离开后,陆微言还是匆匆忙忙地爬了起来,梳洗完毕,赶在陈清湛出府之前截住了他。
晨曦初露,雀鸟轻啼,陆微言跟着他从齐王府送到了城门口。
陈清湛在城中尚可步行,出了城便真的要上马了。他给陆微言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几缕头发,道:“好啦,你准备跟到槐城吗?”
以前不知,苍云山那日之后,陆微言才明白将士们出征打仗是如何的命悬一线。梦中总会想起他砍下敌人头颅后看她的目光,彼时大敌当前来不及细想,后来才明白,那目光的意思是,他不想失去她。
陈清湛如此,陆微言亦然。
思及此处,再也顾不得其他,她在千军万马众目睽睽之下环住他的腰,小声道:“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