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传他们都是最优异的两人,未来也必然是在一起的。
听得多了她自己都信了。
直到奉命救济那一天。
正值妖孽横祸,君王残暴,百姓苦不堪言,暴尸荒野,人间活脱脱成了炼狱。
一位仙尊被心魔附身失了魂,成了叛徒,让他们短暂地失去灵力,陷入困境,化身肉体凡胎只能和百姓们同吃同住。
那是她最苦的一段日子,从不挨饿的身体开始饿,食不果腹,从未受过冷冻的身体,仅靠薄衫根本无法抵御冬日的寒冷。
她嫌弃人间臟乱差,每一天都过得痛苦异常,倒是雁归,一袭白衣早就染了尘土,却和百姓相处得极好。
他甚至常将仅有的粮食分发除去,自己饿着。
她不理解,一向聪颖过人的雁归,怎么变得如此糊涂。
那日,他们拿回灵力,得以开放粮仓,全城一片欢呼雀跃。
他们也算是完成了人间一桩好事,正要回去,雁归见等待救济的人数众多,便留下来帮忙。
她想等他,却没想到几天几夜了还没结束,终于不耐烦起来。
街边的孩童又一直哭闹不停,喊着爷爷好几天没理他了,他害怕。吵得她脑壳疼。
父尊大人得对,人间不过是供仙家玩乐的地儿,有好玩的,自然也有不好玩的。
她毫不客气地从孩童的手中抢过馕饼,威胁警告他若是再哭泣,送他和他爷爷见面去。
孩童憋着泪的表情倒是怪好笑的,让她心情好上不少。
她清菀上仙开心,可是给人间的天大面子。
孩童不闹了,她兴致缺缺地将食物丢还给他。
小孩没接稳,半个巴掌大的馕饼滚在地上,绕着水沟打了个圈。
生怕她跟他抢似的,他猛地扑进水沟裏,一把将馕饼藏进怀,蜷缩回角落裏,紧挨着他死去的爷爷的尸体,把馕饼往爷爷怀裏塞,小声地想把爷爷喊起来,又害怕吵着她似的,连叫喊都哽在喉头裏,哭都不敢大声。
她见了只觉得好笑,“不过蝼蚁而已。”
只是没想到,次日就迎来了她的雷击劫难。
换了她狼狈地躺倒在街边泥泞的雨水中,被天雷劈得浑身上下痛苦非常。
听声音来了个人,她伸出手,艰难地向过往的人求救,嗓音嘶哑发不出声音。
雁归撑伞而来。
一身干凈不染尘土的白衣,容貌清隽,眉眼却不似往日温柔。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嘴角不噙笑的样子。
大雨磅礴,雨水砸在地上,溅在她脸上。
他站在她面前,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不过蝼蚁而已?”
她不懂他怎么变了个样。身体的求生本能迫使她伸手求救。
她做过那么多小打小闹的事,他从来没生气过,总不该为了这些蝼蚁,和她置气吧。
见他毫无反应,她不禁抬高音量:“雁归,别闹了。他们是蝼蚁,我们可不是!”
他弯腰,撑着伞的手骨节分明。
雁归:“清菀,我们也是。”
他对她置若罔闻,留她狼狈在雨中,却将那孩子和他爷爷的尸体超度灵魂。
到底谁才是和他同类的人!
小孩的灵体是浅蓝色的,只有雁归一半高,手中还拿着馕饼,不知所措地看着雁归。
雁归的表情温柔,轻声和男孩说了什么,他懵懵懂懂地点头,跟着而后显形的老人一同消失了。
眼见雁归要走,她扯住他的衣袍,慌了:“我、我知道错了。现在可以救我了吧!”
雁归垂眸看她,眉头皱了下。
她松了手,不敢相信这淡漠冷心的人,会是雁归。
最后是其他人来救得她。
有人说雁归狠了心要给她一个教训,背地一早就嘱咐其他人救她。
也有人说,他不打算救她,让她和她瞧不起的蝼蚁一起,体会一番什么是生死由天命。
她不甘心。
不甘心他为了区区蝼蚁故意报覆她,不甘心她或许从来对他都不是特别的,更不甘心他现在对待妖都比对待她好。
殿内辉煌亮堂,雁归吩咐人取了水,将时曳放在榻上。
将她救下,多少还是冲动了。
雁归不着痕迹地皱眉,他不该心软。
一小团火聚在他的掌心,比起清菀上仙用的火符,他掌心的灵力之火可以在顷刻间要了小花妖的命。
她是个威胁,没人知道她和他命定的劫数有没有关系。
先前他的兄长不信天书所示,将命劫之人悉心照顾,最后却遭背叛,还让雁巍山迎来万年一次的劫难。
虽然不觉得自己会如兄长一般做出荒唐的决定,但他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火光稳稳地立在手心裏,跳跃的火苗离少女的脸庞越来越近。
少女的睫毛颤动,不安的样子和他救下她的那天很像。
当时,眼看这株花草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有人形的模样,他眉间一跳,赶在她有人形之前,迅速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他避远了些,感嘆该渡的劫,果然那么轻易躲得掉的。
忽地,他的手臂被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还没反应过来,纤细的小手轻轻捏上他的袖口。
转过头,对上懵懂的一双眼。
火光燃在手心裏,雁归闭上眼,不去回忆时曳当时的眼神,已然下定决心。
若为了大局,总是要有牺牲的。那种人间炼狱的场景,他是再也不想见到了。
忽地,传来敲门声。
黑暗之中,时曳听见雁归缓慢地起身,离开了屋子。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时曳睁开眼,差点被自己憋死。
摸摸脸,完整无缺,没有被烧着。
她发现是仙尊救她的时候还挺高兴的,但有前脚救完人,后脚就放火的吗。
火啊!她是植物,被火烧就会死的那种!
时曳望着床顶,脑海中还回荡着门神大将骄傲的声音——
“我们雁归仙尊吶,可真是一个慈悲为怀,对万物一视同仁,心怀天下的仙人!”
时曳:“……”
怎么到她这裏,这句话就不适用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利索地翻窗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