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士兵训练有素不假，德军装备精良没错，甚至闪电战术等闲也的确不好应对……但这并不是理由，作为死对头，德法两国打了上百年了，如果法军真的有那么不堪一击，普法战争和一战就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了。”
余冬冬闻言，顿时来了精神：“这么一说，的确如此哦，法兰西败的太快了，快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原本大家伙都以为是德军实在太过厉害，但听杨参谋的意思……这里面另有隐情？”
杨铸笑了笑，扭头看了看刑场上那些虽然表情冷漠，但眉宇之间尽是肃杀的士兵，然后把脑袋转了回来：“很简单……因为如今大部分的法国士兵，已经失去了战斗的理由和意义……对于他们来说，是胜是败已经变得无所谓了起来。”
失去了战斗的理由和意义？
余冬冬眼睛瞪得大大的，全然没料到杨铸竟然会给出这么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答案。
“不是，杨参谋，这句话我没听懂。”
余冬冬一脸的难以理解：“什么叫失去了战斗的理由和意义，法兰西乃是当世强国，有着【欧洲战斗民族】之称，雄踞欧巴罗上千年，从未成为谁的附庸，千年傲气在此，面临外敌入侵，保家卫国不是任何一名军人应该承担的天职么？”
“欧洲战斗民族”这个称号倒不是瞎扯，事实上法国人是世界上最喜欢决斗的民族，从拿破仑时期到一战时期，战斗力那是公认杠杠的，它这个战斗民族的称号，可比俄罗斯人的那个战斗民族称号有含金量多了——当然，这是1940年以前的情况。
杨铸闻言，却是嗤笑一声：“这个世界哪来的那么多理所当然？”
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听说过富兰克林法则没有？”
“不管是权力还是义务，道德还是利益，荣誉还是放弃，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件事都是可以折算为对应分量的。”
“当这些东西摆在心里的那杆天平上，如果是收获大于付出，那么面对外敌，那自然是奋起反抗，虽死而无憾；但如果是收获小于付出，而且还是远远小于，那么再勇猛的士兵，也没有这个动力扣动扳机。”
虽然没听过那个富兰克林法则，但杨铸说的那么直白，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你的意思是……如今的法军，觉得抵御外敌是一件付出远远大过收获的事情？”
“这不应该啊，据我所知，法军的待遇还算不错，抚恤金也很丰厚啊！”
杨铸点了点头：“没错，法军不管是待遇还是抚恤金，其实都不差，又是为国而战，按理说应该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才对……可问题是，你只看到了表面的情况。”
表面情况？
余冬冬愈加好奇起来。
杨铸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中国自古以来都有家国天下的说法，国家这个名词，其实是近几十年才出现的，所以提出了先有国后有家……你觉得家国天下和国家，谁更有道理？”
余冬冬翻了个白眼：“这如何比较？两千年以来，华夏主流价值观一直都是家国同构，所以才有了家国天下这句话……自清之前，华夏一直都是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因此这句话自然没错。”
“但到了晚清，尤其是甲午海战之后，华夏不但全面落后于世界，更是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外辱，因此这时候提先有国后有家，也是客观的需要。”
说着，微微犹豫了一下：“虽然两者之间只是因为国家面临的形势不同而互有取舍，谈不上谁比谁更有道理，但整体来说……我还是觉得家国天下更符合人性。”
杨铸笑了起来：“没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英雄只是少数。”
“同样的，由于法国自蒙古西征后便再也没有面临着严重的外辱，从某种程度上说，欧洲各国之间的战争，本质上就是一群亲戚打来打去的，就算打得再惨，彼此之间也很少会产生入骨的仇恨和排斥……因此事实上，如今的法国人，骨子里同样是家国天下这套价值观。”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是家国天下的价值观，本质上又是一群亲戚，那么面对着德军，国家这两个字对于法军的心理加成其实并不多，相对于这个，个人荣誉、个人情感、家庭、实际利益对于他们的驱动力反而更强。”
顿了顿，杨铸嘴角露出一抹很古怪的讥讽：“可问题是，作为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战争，一战期间，法国的白羽毛运动让法国的男人彻底寒了心。”
“没有谁愿意自己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自家最亲爱的妻子却在后方拿着自己用命换回来的军饷大肆挥霍，甚至包养小白脸；”
“更加没有谁愿意见到自己的恋人闪电般跟自己结婚后，然后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送上战场，甚至不惜用最恶毒的语言进行羞辱刺激……而这一切，不过就是为了能拿到抚恤金而已。”
“这对于法国男人来说，是一种近乎灾难性的羞辱。”
“个人荣誉成了笑话，家庭责任也成了另一半可以换取金钱的砝码，甚至就连他们西方人最推崇的爱情，也成了姑娘们催他们去前线送死的鱼饵。”
“随着一战落幕，这二十年间，几乎每一个法国男人都逐渐看清楚了其中的道道……现在的他们，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守护，尤其是值得用鲜血去守护的东西，面对着强大的德军，他们又有什么动力去豁出性命与其死磕？”
说着，杨铸耸了耸肩：“所以，如果站在一个普通男人的角度，我并不会去鄙视那些法国军人……事实上，那些法国俘虏如今过的还算不错，德军也并没有太过于为难他们。”
余冬冬一脸的不可思议，没想到法军的拉胯表现，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有一说一，如果杨铸说的是真的话，这应该才是德军短短六周就能占领法国的真相，什么战略失误、战术失误、士兵缺乏训练啊这类写在报纸上的分析，全都是表面——如果她是男人，他也不会蠢到为了一个随时准备等你死后拿着抚恤金转投他人怀抱的哈尼去跟人拼命。
“所以，你之所以不顾舆论压力，一口气处置了那么多不甘寂寞的军属，就是为了防止明山队变成第二个法军？”
余冬冬非但不傻，反而很聪明，因此很容易就将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杨铸点了点头：“没错。”
“事实上，此类情况不止是发生在法军身上，近几十年，我国军人遇到的此类事情也很多，只不过这个年头，我们国家的军人地位实在是太低了，低到了连一个读书人都懒得去正眼相看的程度，所以这种事情一直没得到重视……再加上现在国内的风气太开放了，就算被爆出来，估计也没有多少人在意。”
说到这，杨铸一脸认真地看着余冬冬：“或许你们这些读书人会将其作为一段风流韵事一笑而过，甚至还会以此作为素材，写一篇鸳鸯蝴蝶文章，藉此大肆赞美爱情。”
“但是最底层的那些弟兄，跟你们是不一样的！”
“德日嚣张到打算瓜分东西半球，傀儡皇帝执掌伪满洲国，华夏半数领土沦陷，引刀成一快的汪伪大呼中日友好，甚至就连被视为正统的蒋光头也被爆出私底下与日军媾和……令人绝望的实力悬殊，目之所及处人人媾和，可以说，为国而战这几个字，放在当下苍白的令人心疼。”
“这个时候，弟兄们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他们是在为了这个民族而战，为了自己的妻儿老小而战，为了自己骨子里残存的那点血性而战！”
“在这样情况下，如果他们发现自己豁出性命去坚持的东西只不过是一个笑话……谁TMD还有这个动力去跟小鬼子拼命！？”
性权力和繁衍权大约是这个年代底层男性唯二能拥有，且可以完全属于自己的权力了。
这是维系底层男性家庭责任、宗族责任、社会责任的价值枢纽。
一旦性权力和繁衍权被剥夺，或者无法完全拥有，那么这些底层男性就会在事实上形成精神阉割，进而切割所有的社会责任……连自己最基本的权力都没有了，你跟我谈个屁的其它。
事实上，这也是进入1940后，国军战斗力越来越拉胯，甚至还会在抗战末期出现湘桂豫大溃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由于国军严重缺乏兵力，不得不拉壮丁——被拉壮丁后，由于缺乏保护，这些士兵在老家的家眷就会被欺负，甚至老婆被强行霸占——心忧家眷无心作战，或者得知老家的情况后情绪低落——情绪低落，上了战场毫无战斗力，也无心杀敌，甚至想尽办法逃走。
这就是国军后期战斗力极度拉胯的逻辑链之一。
所以杨铸必须从源头切掉这条逻辑链。
哪怕承受着再大的经济压力和舆论压力，也必须让所有的士兵相信，没有人能剥夺他们任何一项该有的权力，他们也不需要有一丝一毫的后顾之忧。
别说什么大部分明山队士兵并没有家眷之类的蠢话。
一叶而知秋，重点并不是家属不家属，而是明山队对于此类事情表现出来的坚决态度！
“我明白了。”
余冬冬深吸一口气：“一会儿我回去就亲自撰稿，以法军的溃败为切入点，好好剖析一下这里面的逻辑关系，进而为你们这段时间的举动做出解释……战争从来不是一件独立存在的事情，棋盘外有太多看不见的胜负子了，不了解其中的因果，仅凭着自己的片面想法就予以抨击，是极大的傲慢！”
杨铸是个极为现实的人，既然邀请自己随行巡视，并且还罕见地耐心解释了一番，那不用问，自然是想着让自己帮忙出一篇文章了。
杨铸闻言，笑了起来，却是摇了摇头：“不急，正好今天下午我们明山队根据地的基层工作人员受邀去鱼泡乡，与抗联那边进行交流学习，参观完了，一并动笔也不迟。”
余冬冬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老娘好歹也是电气专业毕业的学生，手里面更是牵头了好几个技术攻关小组，结果你就把我当笔杆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