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致中的作战计划基本上得到了全盘通过。
只不过关于尖刀部队的安排,第一方面军、第三方面军、以及教导队,都有着不小的争执。
不管是曹亚范指挥的第一方面军,还是陈翰章指挥的第三方面军,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休养了小半年后早就跃跃欲试了,
更别提赵司令率领的教导队去年年底才在东极山打了一场极为漂亮的阻击战,就更不愿意只捡些配合和策应的任务了。
甚至就连朝阳山根据地的第三路军,也发来了电报,抗议此次军事行动计划竟然没有把他们考虑进去,并且强烈要求参与配合……第三路军去年的战绩虽然没有明山队那么耀眼,但同样把五大连池地区搅得不得安宁,先后发动了300余次战斗,歼敌2000余人,攻克/短暂攻克了包括讷河、克山在内的城镇27座,就连铁路和机场都炸了十几处,绝对不是毫无存在感的游勇。
不得不说,抗联的精兵强将实在是不少——要是换成国军,每逢这种需要强啃硬骨头的战斗时,大抵做梦都想遇到这种苦恼而不可得吧?
只不过任何一场成规模的军事行动,都需要一个筹备期和动员期间,短则五六天,长则半个月乃至一个月,要想保密确保突然性,那需要的筹备时间就更长了,所以最起码七月初的佳木斯,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全然看不出任何的异常。
………………
“杨参谋,军事上的事情我不擅长,所以没有什么资格在那提意见,只不过……”
李延平的表情有些沉重:“只不过,春粮现在刚刚种下去两个月,近期开战,是不是会给百姓,尤其是宝清县的百姓造成巨大损失?”
与南方的一年两熟甚至是一年三熟不同,东北这边的主粮只有一季。
像水稻、红薯这类作物从播种到成熟普遍在130天以上,
哪怕是种植期最短的土豆和小麦,那也需要将近100天的时间。
所以即便是日军,往年也很少在九月上旬之前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就算是有,那也是以构筑封锁线、把抗联往别的地方赶为主。
这倒不是日军心善,实在是这个年代的粮食太金贵了,
枪炮可不长眼,一旦在主粮收获前大打出手,交战地点又发生在村子附近,那些庄稼很容易成片成片地被战火摧毁,那些损失的粮食,完全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所以在7月份这个时间点开战,实在是让他这个第二区的区委书记忧心忡忡。
不要忘了,祁致中的作战计划中有很重要的一环是夺取宝清县双鸭山的煤铁矿,并在连接矿区与平原地带的福利屯构筑防御阵地,不惜一切代价把日军堵在外面。
“不惜一切代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福利屯附近的方圆五十里的平原地区全部都会成为主战场,
意味着一旦双方大打出手,将会有大量的农田毁于战火。
有着杨铸、杨将军、赵司令等一众猛男在,军事方面他没有任何的发言权。
但从政治和影响的层面来说,身为区委书记的他认为,在这个时间点打这场仗,就算胜了,那也弊远远大于利。
我党一直以来的政策都是群众优先,团结工农,以百姓的利益作为第一考量,
正是如此,我党才能在复杂而艰难的斗争环境中坚持下来,并且一步步壮大到如今的规模。
但眼下这仗一打,所造成的负面影响将会是巨大而深远的。
人家小鬼子都知道珍惜粮食呢,你们这算是怎么回事?
民以食为天,那么多农田被毁,那么多还没成熟的粮食被一把火烧掉,连补种的机会都没有,你还让不让我们这些百姓活了。
长久以来宣传的那些东西,还有谁信!
几乎不用想,李延平就知道到时候日本的报纸会写些什么内容。
而且这种事也很难反驳,毕竟一旦把双鸭山的煤铁矿给占了,矿区——福利屯这一片的土地在事实上就已经是第二区的新根据地,那一片土地上的中国人,也成了第二区的新百姓。
所以他才会找上杨铸。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并不是抗联的一员,但对于杨将军等人的影响力,却比任何人都大。
别人劝说更改作战时间点,或许只会碰上一鼻子灰,但如果这话是由这个年轻人说出来,杨将军和赵司令等人大抵是会认真考虑的。
“李书记很在意那些百姓的看法?”
杨铸看着李延平眉宇之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色,第二区的区委书记并不好当:“如今行动还没开始,宝清县依旧在日军的掌控中,宝清县的百姓,还并不是第二区的百姓。”
李延平皱起眉头:“可身为我党干部,我不在意他们的看法,我不为他们考虑,谁为他们考虑?”
语气中罕见的透露出了一丝不满。
杨铸饶有兴趣地歪了歪头:“可是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祁大当家的那个计划之所以选在七月这个时间点,其中一个很重要的考量,就是为了利用日军的思维惯性,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李书记你没想过我们会在这个会对农业生产造成巨大破坏的时间点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日军同样也不会想到。”
“况且,与关内不同,经历了日军和伪满九年的【联合统治】后,如今的北满,并不是所有百姓都向着我们的……难道李书记忘了程斌那个叛徒偷袭第二区那一次的教训了?”
有些话杨铸没有直接说出口,但哪怕再笨的人,也听得出来话里的意思。
听到程斌这两个字,李延平的脸色涨红了起来,显然是有些难堪。
但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可即便如此,他们一样都是中国的百姓。”
“我知道东北这边的情况跟延安,跟关内有很大的不同,也知道随着今年一系列大事和变故,我们争取百姓的难度越来越大,甚至很多百姓把我们当成瘟神。”
“但在延安待了四年的我相信一件事……人心都是肉长的。”
“东北这边的情况再不同,只要我们肯掏心窝子地为了老百姓考虑,他们终究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李延平神色有种说不出来的认真:“杨铸同志,不谋一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抗战是一个长期而漫长的复杂工程。”
“不管是站在第二区区委书记,还是站在一个党员的角度,我都希望你们不要只从军事角度上去考虑问题,只有与人民,只有与百姓真正地站在一起,我们才有可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所以,我诚恳地希望,你能站在宝清县百姓的角度去想一想,帮我劝劝赵司令他们。”
去年日军撤离富锦东部地区时卷走绝大部分粮食的后遗症到现在都没有消失。
在今年的粮食收获之前,整个第二区都处于一个事实上的青黄不接状态,几乎所有的口粮,一大半靠着大棚种植出来的小芫箐等作物代餐,另一小半则靠着第三纵队跟邻县商队私下交易的粗粮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