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北满地区最凶名远扬的一支部队，明山队的根据地由于采用了半军事化管理，外加严进宽出的策略，因此一直显得有些神秘，外界虽然不能说对其一无所知，但却总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
甚至就连那些本身在根据地里待过的学生和知识分子，也搞不清明山队那些不知所云的政策是出于什么考虑。
东五顶村。
“八爷。”
“八爷。”
随口打发走几个恭恭敬敬，却又小心翼翼靠过来打招呼的工作人员，杨铸独自带着余冬冬，很随意地走在绿油油的稻田畔，仿佛一个跑过来采风的读书人，甚至就连那几名护卫人员，也远远地缀在二十米外，一副彼此不认识的样子。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虽然明山杨八凶名赫赫，但实际上不只是外界，就连根据地这边的普通百姓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的人都少之又少。
这也是那些工作人员只敢趁人不注意时跑过来小声打招呼，而明明是护卫队，却也故意装出一副彼此不认识样子的原因。
杨铸的人身安全素来是明山队最要紧的几件事之一，但这种事只有千日抓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尤其现在刚有大批宝清县百姓涌入根据地，就更得注意了。
“杨铸，现在不正是三防的紧要关头么，怎么这边的百姓都在忙着建大棚？”
余冬冬有些不解地指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就算今年的粮食压力大增，进一步扩建大棚成为必然，可也该讲究个轻重缓急吧……要是病虫害爆发，粮食减产，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口中的三防，跟后世的三防有着不小的区别，指的是防病虫、防衰、防早霜。
这是东北秋收前最容易爆发的灾害……尤其是病虫害，在现代农药普及之前，更是老百姓最怕遇到的天灾，严重点的，甚至可能导致颗粒无收。
杨铸闻言，却是笑了笑：“得不偿失？”
“如果你只站在一名基层工作者，又或者农业技术人员的角度，眼下这光景的确会让人觉得有些分不清轻重……但如果你把视野放大到整个根据地，把当下的工作重心全部放在三防上，那才叫得不偿失！”
余冬冬一愣：“怎么说？”
杨铸呵了一声：“诚然，8月是玉米和水稻的灌浆季节，不管是玉米螟、大、小斑病，还是稻瘟病的防治都是重中之重……可我问你，在已经有了专业人员做技术指导的情况下，不管是防病虫害也好，防衰和早霜也好，真的需要人在田间寸步不离地看上一个月？”
余冬冬一呆，隐隐有所察觉。
诚然，三防是很重要，可是以当下的条件和技术，防虫的话，每隔几天打上一次烟叶/辣椒水，喷上个四五轮就可以了，又或者是清沟排水防止田间积水，并除草提升通风……如果是水稻的话，主要是通过灵活管理水层（高温浅灌、低温深灌）通过水温调温，防御包括稻瘟病在内的障碍型冷害。
至于防范早霜，同样也是通过喷施土制叶肥、灌水等措施来提高地温、延迟霜冻影响。
可以说，三防工作最耗时间的，其实是在“盯”上，真正动起手来，其实真正的工作量反而并不算大，按一户十垧地来算，撑破天80~100个工时就到头了。
杨铸见状，继续踱步向前走去：“基层治理，尤其是农村基层治理，一定要懂得人性博弈。”
“对于这些刚刚成立一年，原本是集团部落，人员成分又鱼龙混杂的敌后根据地来说，在我们暂时无法把主要精力放在内部的情况下，最忌讳的就只有五个字……无事必生非！”
无事必生非？
余冬冬轻轻吸了一口气，顿时把握住了其中的关键：“这才是你发动这些百姓现在就开始大规模扩建大棚的原因？”
杨铸点了点头：“精细化分工的情况下，整个村子的三防工作都有2~3名专人盯着，发现异常便立即组织人手开展预防工作，根本不需要各家各户每天在田坎上瞎逛……事实上，他们每天都往田坎上跑看似很忙，实际上却是无用功居多，心态更是长期处于一种清闲的放松状态。”
“人一闲就容易出蛾子。”
“争田、喝酒打老婆、赌博、打架、吵架、偷人，拐卖、野外纵火等等等等，这些农村里常见的乱遭事，有一半以上都发生在这种半农闲期，绝对算得上是无事生非的代表……这种破事一多，又会大量耗费我们基层工作人员的精力，我们明山队的基层工作人员本就不算多，工作缺口一大，滚雪球之下，又会滋生出更多的问题；”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最怕的却是有事没事凑在一起瞎聊，你一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我一句从村东口听来的传言，聊着聊着便信以为真，无名火起之余，被人借机煽动就不好了……毕竟明山队这边的沙子虽然没有第二区来的多，却也不是没有。”
余冬冬接口：“这时候组织起大家伙扩建大棚的好处就出来了，不但可以挣到更多的粮票和工钱，还耗光了他们的体力，让他们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情凑在一起瞎传流言；”
“更重要的是，由于之前是集团部落的缘故，村子里好多人彼此并不相熟，通过这种大规模的劳动协作，反而可以打破他们之间的隔阂，从原本的陌生人变成真正的邻里。”
杨铸闻言，点了点头。
前文说过，日军推行的合村并屯，直接在物理和精神层面摧毁了各村的小型社会生态圈，把一大堆原本不认识的人强行扭在一起。
熟人生态被摧毁，撕下原本伪装了十几年的和善面具便成了一件并没有多少心理障碍的事情，也必然会滋生出非常多的麻烦问题。
曾经听自己的父辈聊过九十年代种种光怪离奇的杨铸很清楚这会带来多大的混乱，所以如余冬冬所说，明山队一边在自家根据地采用半军事化管理，一边组织各种各样的中大型劳动协作，就是为了尽可能地把这种已经断掉的社会关系强行重捏起来。
………………
“咦？”
“现在物资这么紧张，你们明山队竟然还在推行积分奖励兑换，而且东西还越来越多……啧啧，连自行车都拿出来了，够舍得的啊！”
余冬冬从有些拥挤的人群中退了出来，扭头看了看村口的那张榜单，忍不住有些咋舌。
“积分”这玩意是明山队从去年年底推出来的玩意儿。
跟可以拿来直接兑换粮票和布票的工分不同，这玩意并没有直接购买力，但却是兑换一些紧俏商品，甚至是宝贵资质的必备凭证……你可以将其看作是游戏里的工会积分。
而要想获取积分也不难，只需要你主动报名参加明山队组织的各种除本职工作外的劳动或者活动，便可以在领取报酬之余，获取等额的积分……诸如参加识字班、参加戏曲下乡表演、修建水利工程、捕鼠捉虫运动，甚至就连参加今天看到的大棚扩建工作，都可以获得积分。
只不过与抗联那边喜欢用奖状和锦旗来奖励积极份子不同，明山队这边喜欢用真金白银砸人。
梳妆镜、雪花膏、水粉、皮手套、洋酒、进口香烟、电筒、唱片机这些在当下属于奢侈品，主要从日军手里缴获而来，而明山队又并不需要的好玩意，统统加入了兑换名单之列，只要你积分够，拿着身份证明跑到乡镇上，立马就能抱回来，明山队绝对不跟你有半点拖沓。
随着跟苏联方面搭上了线，以及各种设备的增加，兑换清单上的商品越来越多，现在竟然连自行车这种值钱玩意也上了榜，也难怪这些村民会如此疯狂……这东西放在后世虽然不值钱，但放在当下，其地位却等同于一辆小米su7，妥妥的挣脸神器。
不得不承认，半个农村出身的杨铸，其实还是很懂这些人的。
这些在当下被视为奢侈品的玩意虽然严格来说并没有多少实用价值，但越是如此，反而越是受到这些苦哈哈的追捧……在底层被人踩了一辈子的他们，太希望被人高看一眼了。
“舍得？”
杨铸笑了笑：“有什么舍不得的，与华北地区不同，东北这边大部分地方并不适合自行车骑行……既然没有足够的军事价值，拿出来提高一下百姓的积极性也没有什么……人性本就如此，要想让他们形成认知惯性，舍不得投入可不成。”
为了保证战斗力，明山队一直在杨铸和胡永波的强压下，保持着苦行僧般的生活，这是淬炼，也是一个隐晦的淘汰过程。
所以对于如今的明山队而言，任何不具备足够军事价值的东西，都可以毫不犹豫的丢出来……甚至有必要，五顶山仓库里那几辆缴获后一直没动过的高档轿车都可以拿出来当奖励。
“惯性？”
余冬冬很有些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权力的第一性并不是暴力，而是控制；
权威的第一性也并不是服从，而是认知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