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理科生，我并不排斥文人们在报纸上的呐喊，也不排斥他们呼吁学习的那些理论……但我排斥那些一点数据支持都没有的指手画脚和自以为然。”
杨铸很耐心地看着余冬冬：“老祖宗说过，治国如同烹小鲜。社会治理这种事情，火候很重要……我不懂厨艺，但我做过化学实验，很多时候，当悬液还没搅动充分的时候就投入催化剂，只会适得其反，得出一个偏差值极大结果。”
余冬冬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最近几个月来，各方学子和知识分子在《红星》和《同江日报》上指出了很多根据地治理存在的不足之余，也发表了很多学习欧美先进经验的呼吁。
而顺带的，在自家根据地上采取了半军事化管理模式的明山队作为负面教材，被反复提及和抨击，更有甚者代入明山队管理层的角度，好心为这些根据地设计了一个治理框架和指导方向。
不管那些人是不是出于一番热诚和好意，但这种事情发生的多了，却让明山队在舆论上非常被动，甚至连留在明山队根据地里的那些学生和知识分子都有被带偏的迹象……也幸好留在明山队的知识分子大部分都是技术类的人才，否则的话，这次的化肥风波，这边还真未必能这么快就压下来。
看见余冬冬只是点头，却没有说话，杨铸也没去解释什么，而是对着那名叫做张林的基层工作人员招了招手：“开始吧。”
说着，抽出那叠资料扫了一眼：“心理创伤评估得分只有3.2，相较上个月只提高了0.1……这个评估得分是否过于保守？”
听到自家八爷隐隐有质疑的意思，张林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赶紧身子挺直，脸上却全是苦笑：“不敢欺瞒八爷，的确只有3.2……我也想填高一些，可是八爷您一直强调，做DCI数据评估必须客观现实，否则就是一场连锁灾难，我哪里敢乱填啊……就这3.2的评分，我都是反反复复交叉衡量了十多次，才确定下来的分数。”
杨铸饶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哦？说说，你这分是怎么打出来的？”
张林发现自家八爷并没有动怒，这才鼓起勇气：“按八爷您的吩咐，在心理创伤评估这一块，我们只取四个核心可观测指标，尽量避免其它因素的干扰。”
“首先是【夜不闭户率】这一块，我这边采用的数据采集方式是最传统，但也最真实的夜间巡查……主要观察民房外是否敢晾晒粮食、农具是否收回屋内，以及是否敢让家眷抛头露面这三点。”
“按照您的评分标准，如果所有物品藏匿，无人走夜路，那则是最低的1分；”
“如果做到院坝有晾晒物，有夜归人，甚至一家人可以毫无防备地在庭院纳凉，那就可以定为最高的5分了。”
“而包括东五顶村在内的两个乡、十几个村子，进入七月以来，虽然已经敢把农具放在外面了，但是粮食普遍还是会藏在自家的墙壁夹层里，甚至在山上或者田边挖个坑埋起来；”
“平日里那些家眷虽然也会在院子里纳凉，但在没有自家男人不在的情况下，她们则会主动回到屋里，甚至把房门反锁。”
“而通过一些平日里谈话和其它行为观测，我认为这些村民已经初步具有一定安全感，但安全感还不够，尤其是对于口粮安全依旧心存疑虑，因此这一块我只能给他们打2.5分……只差一点，但还是并不及格。”
杨铸点了点头：“继续。”
张林咽了咽口水：“接下来是【接洽反应时长】。”
“我们这些基层工作人员进村时，村民的招呼和各种反应可以真实地反映这些百姓对于我们究竟是信任还是排斥，”
“如果超过30分钟才有人出面接洽，且是保长出面，那说明百姓对我们非常恐惧和不信任，只能打1分；”
“但如果刚进村便立即有村民围拢并主动招呼，甚至主动倒水，那说明百姓是真的把我们当成一家人，可以给5分，”
“在这一块，我们现在处于一个上不上下不下的阶段，每次我们进村，百姓不再像去年那样的躲得远远的，而是会主动上来询问……但问的问题却都是一些关于工分、积分和商品供应类的问题，问完了便直接散开，整体偏向于功利性，更加没有什么嘘寒问暖……但总的来说，我个人认为是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最起码在调动组织这一块，百姓们对我们的初步信任已经具备，所以我给了一个3分。”
“然后是【噩梦/惊厥报告率】。”
“由于我们人力有限，只能通过通过卫生队登记夜间惊悸、小儿夜哭的求诊次数来大致判断这些百姓集体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愈合情况……如果惊厥报告一直居高不下，说明百姓对我们明山队并不放心，始终担心重新落入小鬼子魔爪；如果惊厥报告频率很低，则说明百姓在人身安全这一块的顾虑很低。”
“在这一块，几乎所有明山队的根据地都呈现出惊人一致的趋势，而我负责的两个乡，惊厥报告率更是从去年下半年的30次/日/村，锐减到如今的2~3次/月/村，所以我当仁不让地打了一个5分最高分。”
杨铸又是点了点头。
集团部落制度下，在人圈那种悲惨而绝望的环境里生活超过两年的妇女和儿童，普遍都患有严重的PTSD，虽然从这个角度入手会显得很无耻，但人身安全是人类的第一需求，如果连最起码的安全感都无法给予，那么其它的东西也都是空中楼阁。
很显然，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在这一块明山队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如果百战百胜的不败金身和数万颗小鬼子的脑袋堆出来的京观都无法给予治下百姓安全感，那整个中国也真没几处可以放心睡觉的地方了，所以5分的最高分，并不过分。
“再接下来是【自发性申诉量】”
“数据采集方式是群众主动来工作队反映困难、告状、提意见的人次……主动找我们反映的人越多，越积极，说明百姓对我们的信赖感和依赖感越强，反之亦然。”
“只不过这一块有些尴尬，或许是因为我们明山队采用半军事化管理，只负责划红线，寻常民事纠纷全部下放到各村族老，外加我们的惩罚普遍很严厉的缘故，主动找我们反映情况的人并不多；”
“不过好在我们的惩罚偏于严厉，再加上平日里与族老和村管会刻意保持距离的缘故，他们反而不敢徇私，因此那些百姓反映的问题，普遍能够得到妥善解决……所以这一块，我个人给出3.5分的评分。”
“以上几条观测指标的得分，按照八爷您规定的加权系数相乘后，再相加，最终得到了3.2的综合得分。”
说到这，张林想了想，补充道：“其实自发性申诉量这一块打出4分的高分来也是可以的，只不过在没有我们这些基层工作人员的指导下，村老和村管会在处理那些日常民事纠纷时，普遍采用的是道德伦理审判法，而不是像抗联那边有着明确的法律条例可以依从，所以其实一些百姓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意见，所以我在这块扣了0.5分。”
杨铸摆摆手：“无妨。”
这一手BUG却是他刻意留下来的，规则越细越明确，其实反而越有空子可钻，用道德伦理来做尺子，看似没有明确规则，但震慑力反而更强。
说完，扭过头来看向余冬冬：“心理创伤指数是DCI系统的四大核心维度指标之一。”
“一个长期处于应激状态的人群无法建设根据地，小鬼子的合村并屯把人像牲口一样圈起来，现在城墙没了，但心里的墙还在——刚成立根据地那会儿，很多人甚至不敢单独出村种地，甚至睡不好一个觉，生怕日本人还会回来，自己重新过回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简单来说，接触百姓的恐惧，是第一位的治理前提，有了这个前提，后续的治理动作才能稳定、生效，但这种事不能是我们觉得如何如何，而是需要客观观察数据支持……余冬冬同学，你懂了吗？”
余冬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第二区曾经吃过一次想当然的亏，也吃过一次没有给群众构筑绝对人身安全感的亏，正是他们在没有给予足够安全感的情况下，想当然地以为通过土地再分配就可以充分发动群众了，这才有了程斌偷袭战的惨痛教训。
杨铸见状，笑了笑：“继续，张林，给我讲讲【价值认同指数】那几个观测指标的分数是怎么打出来的。”
张林余光有些古怪地在杨铸和余冬冬身上扫来扫去，听到杨铸发话，哪怕是他再傻，也看出来今天八爷根本不是过来考教自己，而是给身边这位美女上课来了。
当下却是越发提起了精神，身子微微侧向余冬冬：“八爷设计的这个价值认同指数，主要目的是衡量新根据地群众对抗日救国、对新秩序的认同深度，以及奴化教育的残留程度……根据地的治理不比打仗，自打义勇军时代起，我们吃的最多的便是叛徒的亏，所以最怕的就是老百姓群体里出现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情况。”
“在这一块，我们同样定的是四个观测指标，”
“首先是【协和语的残留率】，在不出台相关政策、且没有明示的情况下，通过记录群众在日常对话中不经意使用满员、陛下、太君等伪满词汇的频次，来衡量他们奴化教育的残留程度和抗日的主观积极性……这些协和语使用的频率越多，说明奴化残留越严重，但如果仅是偶有口误，那情况就会好上很多。”
“在这一块，东五顶村这一片表现只能说是差强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