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中秋。
虽然此时距离秋收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正值真正意义上的青黄不接,但凤岗村(后世的友谊县附近,临近桦川县)上上下下却沉浸在一种流于表面的喜悦中。
九城以上的东北百姓,祖先都是从中原三省迁过来的,秉承着中原地区的传统,哪怕日子再难,每逢重大节日也得开开心心地过。
况且作为一个自治乡,凤岗村的保长虽然谈不上什么好东西,平素里仗着有个在绥靖军里当连长的侄子也没少作威作福,但最起码,每逢出荷时,帮着乡亲们瞒报粮食产量,隐报野田(村民在山上私自开辟出来的生田/半熟田),还算是够点意思的。
正是托他的福,虽然日本人和伪满官员强征的粮食越来越多,但凤岗村的百姓,在这个节骨眼上却依旧还能拿出点粮食出来蒸上一屉馒头,置办一点彩货,一家人开开心心地过上一个中秋节……虽然寒酸,但胜在温馨。
只不过由于今年三江省正在打仗的缘故,距离双鸭山战场并不算太远的凤岗村大概率却是没办法在秋收之后组织人手出去捞外快了,一想到日本人刚刚定下来比去年还多了一成的粮食收购比例,以及那比去年涨了近三成的物价和很快就要到来的漫长冬季,凤岗村的当家汉子们,却也实在开心不起来。
而就在凤岗村的百姓们强压下对于未来不确定性的忧虑,开始拿出珍藏的粗面粉和换回来的枣泥、白糖准备锤月饼时,一支数十人的队伍,却突兀地出现在了距离村路不足二里的地方。
“头儿,咱们的驻地不是四方台么,怎么大老远地跑到这边来执行公务了?”
一个绥靖军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子,满脸的不理解:“这是啥公务啊,这都快到地头了,也该跟兄弟们说一说了吧?”
听见有人挑头,余下的十几名绥靖军纷纷嚷嚷起来:“是啊,头儿,是啥公务说一声啊,哪怕是上面派咱们来伏击抗联,那也不能让我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送死吧?”
那名伪军排长见到部下们开始鼓噪,无奈之下叹了一口气:“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咱们这次过来不是伏击抗联,而是……征粮。”
征粮?
方才发问那个士兵一呆:“可是征粮不是兴农合作社的事么,跟咱们有啥关系……况且现在距离粮食成熟可还有半个月时间呢,这时候征哪门子粮,总不能把地里那些还在半青的粮食给割了吧?”
伪军排长闻言,扭头看了看跟在队伍后面的另一队日本兵,又是长长叹了口气:“你们不懂,正是因为现在地里的粮食还没熟透,所以才会过来征粮……而且这事据说是佳木斯开拓厅主动提出来的,与太君的一次联合行动,所以需要绕过本地村公所和警察。”
按照往年的操作,像出荷征粮这种事,指标分配和行政命令,是通过伪省公署(民政厅/开拓厅)—县公署—村公所/街公所这三级来层层执行的,眼下却是直接绕过最基层的村公所,这其中的猫腻不言而喻。
“正是因为地里的粮食还没熟透,所以才过来征粮……而且是开拓厅主动提出来的?”
士兵闻言一呆,旋即脸色忍不住变了:“头儿,你的意思是……咱们是过来给这些皇军当龟奴的?”
作为日本人的狗腿子,绥靖军这些年不知道掺合了多少腌臜事,所以有些关节一点就通。
在粮食半熟的时候跑过来征粮,这件事乍听之下太扯淡了。
熟透的粮食和没熟透的粮食是两码事,不但极难脱壳和储存,晒干后的重量也差了一大截……如果说一亩成熟后的粮食能收个200斤的话,那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割下来,晒干后撑破天也就有个130斤。
少了三成半的收成,这可是要命的事情,绝对不是数字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今年的出荷比例已经提到了七成,而且是按照去年的亩产数字定的七成,这意味着那些百姓如果现在收割,在交够比例后,手里面能余下来的粮食只剩下半成!
自治乡不是集团部落,在东北这种冬季长达半年的鬼地方,你告诉我只剩下半成粮食,怎么熬到明年春天?
甚至不用等明年开春,能熬到小雪就是神仙!
而这件事的猫腻也正是在此,
连他们这些当兵的都知道只靠着半成粮食只有被冻死饿死的份,难道那些老百姓不知道?
可是这个粮是必须要征的,出荷的比例也是通过公文正式定下来的,你不可能不给。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老百姓如果不想被饿死冻死,怎么办?
那自然只有苦苦哀求,然后拿出足够的好处来打动这些日本人,让他们把交粮的时间宽限到九月底或者十月初这个往年正常出荷的时间段啊,
如果你家庭还算殷实,那还好,乖乖拿出钱来,只要这些日本人满意,那就算逃过一劫;
但如果你家徒四壁,或者是不那么富裕……
对不起,你养的那些鸡鸭鹅,家里祖传的首饰,藏在墙壁夹层的余粮,全部会变成利息拿走,甚至于你的老婆女儿也会利息的一部分。
事关最宝贵的粮食,这些日本兵是不可能真的逼着这些百姓在粮食还没成熟时就割下来的,这分明是那些伪满官员为了讨好日军,故意给他们一个可以肆意掠夺的借口!
虽然这些绥靖军都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其中有一小部分都称不上人,但是大多数在情感上还是无法接受这种行为的……他们很清楚,有了借口,这些小鬼子会对那些底层同胞做些什么。
听到“龟奴”这两个字,伪军排长脸色也有些难看:“上峰的决定,不是你我之辈可以左右的……咱们也只能照做。”
采用这种“跨境协助”模式,为的就是不让本地出身的绥靖军和伪警受刺激,从而当场暴动。
所以很明显,这次的打秋风,力度一定不会很弱,场面也一定会很难看。
但他有什么办法?
别说命令是自己的上司下的,他没这个胆量违背;
就算暴起反抗,他们这十几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后面那将近一个小队的日本人?
再说了,就算勉强能打过又怎样?
根据他知道的消息,为了弥补损失,这一次撒出去捞外快的日本小队足有近百支,范围几乎覆盖1/4个三江省南部,他帮得了一个村,帮得了几十个村,甚至是几百个村么?
………………
“啊~救命,救命!”
“求求皇军,手下留情,这半袋粮食是小老儿一家人最后的口粮了,要是全拿走,小老儿一家就活不成了!”
“爹、娘,救我,救我!”
“你们不能把鸡拿走,这是养了拿去换钱,给俺娘治病的……啊!”
“诸位太君,太君,行行好,小老儿的儿子也在绥靖军中当差,大家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狞笑声,哭喊声,求饶声,女人的求救声,中间还夹杂着二十几道枪声和惨呼声。
惨状跟去年遭受仆从军袭扰的村庄一模一样,日军的残暴较之那些畜生般的间岛部队更甚……到了后面,直接闯进屋去便拔枪先杀一人,用以胁迫其余家人主动交出自己的粮食和钱财,甚至于妇女遭受淫辱也不敢反抗。
其实按照这些日军的残忍程度,像凤岗村这种总人口不到500的村子,是不可能只死二十几个人的……与他们几乎同时遭殃的隔壁的利丰村,被戕杀的村民超过了110人,不少都是全家被杀。
之所以被残害的村民只有这么点,并不是当狗的那些绥靖军说服了村民提前主动把钱银交了出来,也不是他们终于奋起反抗,把这些日本鬼子尽数歼灭。
而是因为那位保长。
出乎预料的,这位平素里风评不佳,整日里作威作福的保长,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仅存的那一点良知觉醒,竟然主动站了出来,愿意自掏腰包替其他村民打点,换取日军的停手。
也幸得这位保长的侄儿子是在绥靖军里当营长的,地位不算低,日军担心做的太过引发哗变,加之这位保长做了那么多年土皇帝,家底非常殷实,否则的话,绝对是人财两空的结局。
不过饶是如此,这位保长也是损失惨重,身家暴跌一半,连家中珍藏多年的珠宝古玩,也几乎损失殆尽。
一个小时后。
总算送走了那群豺狼的村民们,满怀感激地登门表示感谢,就连那些家中死了人的亲属,也哭哭啼啼地过来谢恩。
哪怕是之前受到过欺负的农户,此时也只觉得这位保长慈眉善目了起来,要不是他散尽家财,以方才那些小鬼子的凶残,整个村能活下来多少人,还真的不好说。
而面对着村民的感恩戴德,这位保长也只是长长叹息了一声:“虽然往日里多有龌龊,但大家毕竟是乡里乡亲,又是同胞,我怎能能见死不救?”
“况且……其实你们也不用谢我,我这也是救自己。”
村民们大感奇怪,忙问原因。
毕竟这话实在是有些不搭,就凭着他那个在绥靖军里当营长的侄儿子,日本人无论如何也不会为难他才对……没见到之前的抢砸,日本人都没波及到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