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漂亮,即使戴着那副眼镜,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还像夏日正午的藤花,艷艷欲滴。
浅川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本来熟悉她,但好像又从未见过她。
在和那人对视的一瞬间,心忽然变得无比宁静。刚开始所有的忧虑兴奋担心激动都全部消散在她回眸子前的惊鸿一瞥中。
他朝雪野蔓缓缓走去,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浅笑。
“这么久没见,球技退步很多呢。”浅川在四周的一片抽气声中,笑着向那人伸出手。
他看到被风吹散的云,在灰蓝的背景上留下了白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对面的人神色怔怔,下意识地去握住自己的手,指尖是手掌接触的感觉,真实的温暖,要命的柔软。
一瞬间,浅川仿佛听到了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的声音。
“终于找到你了,小蔓。”他笑着说道。
“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必须和微积分或进化论扯上关系的啊,没有原因就是没有原因。”
这是雪野蔓曾经最爱说的话。但现在浅川说出口,眼前的少女却完全没有印象。
她不再向从前那样亲昵地叫自己“小楠”,而是生疏地唤为“浅川”;
她听自己叫她“小蔓”会很别扭,一次次地纠正叫“小萌”就好了;
她从前引以为傲拼死也不肯剪掉的长发现在只留到了颈项间;
她本来是就算近视度再深也坚持只戴隐形眼镜的,但现在却挂着那副喜感的眼镜不肯摘下。
她变了太多太多,如果不是已经确定她就是雪野蔓,一定不会把两人联系到一起去……
不,谁又能真正确定她就是雪野蔓呢?
拜托,各方面都证实了啊……浅川摇摇头,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奇怪的是,看到小蔓和那些找上前来的据说是四天宝寺原同学的人纠缠不清时,本来不应该有任何反应的他却忽然感到一阵不舒服。
以至于在那个被唤作“小金”的孩子问他们俩是什么关系的时候,那句“她是我女朋友吶。”就顺口溜了出来。
浅川搂住小蔓的手似乎有些烦躁,他心口一阵闷热,等到那些人都离开了,他才缓缓地松手。浅川的手有些冷,但心裏却热急了。
他有些莫名,从前搂住雪野蔓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感觉。
……
雪野蔓失忆了。
了解到这一点的时候,浅川呼出一口气,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这是在嘆气,洩气还是在松了一口气。
他在帮小蔓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了几幅素描。
从前的雪野蔓,是个运动白痴,除了体育什么都不会,更不用说画画了……还是这样的画。
尽管想过,但还是不敢去承认,现在的雪野蔓并不是从前的雪野蔓了。
浅川依旧执意唤她“小蔓”而不是“小萌”,或许这样他就认为眼前的仍旧是从前那个离不开自己的家伙了吧。纵然自欺欺人,也不敢去承认那样一个事实。
轻缓寂寞的画调伴着雪野行云流水般的笔触,画中少年的模样清楚的显现出来,一如之前四天宝寺裏的那个少年。
心中居然生出几分嫉妒出来。
浅川装作很淡定的样子,他抿了抿干干的嘴唇,带着些许汗渍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了起来。
雪野蔓在今天转学去了立海大,他坐在窗边等着她,忽然听到响声,转过头去。
“回来了?”他问。
“嗯。——想什么呢刚才?”
少女缓缓抬头,摇曳的灯光倾洒在她的脸上。
“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吶。”
浅川淡笑着说完这句话,就看见小蔓楞楞微窘的样子,她的眼中孩童般清浅水雾,却有一种异常的光彩。让他目不转睛,令人眩晕而为之沈迷的美。
雪野蔓不戴眼镜的时候漂亮很多。
浅川怔怔地凝望着她,她现在并不常笑,但只要一笑起来,那从前自己完全不会有反应的笑容现在却会看得失神很久。
她飞扬跋扈的长发,她透明清亮的笑容,她微微翕动的鼻翼,她烟雾迷蒙的瞳仁……
浅川抬起右手,手指贴在雪野冰凉的脸颊上,清凉的感觉简直舒服的不得了。
然后心尖一下子就冒出一个念头。那小小的念头像毛毛草一样不停的在心尖撩拨,一下一下,痒痒的让人受不了。
他埋头,吻了上去。
雪野似乎有点没缓悟过来,惊讶得微微张开了嘴,浅川的舌尖便顺势绕过她的舌,然后仿佛在她的口中发现了幸福的秘密,吻得更加果断和热烈。
浅川此刻忽然觉得,她到底是不是雪野蔓,根本无所谓。
现在便是幸福。
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必须和微积分或进化论扯上关系的,没有原因就是没有原因。
从前就算再这么亲近也不会爱上的雪野蔓,现在只相处了短短几日,他就变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浅川穿着浅色的衬衫静静地坐在那裏,万物众生都不过片片尘埃,对他的一身洁白不能有丝毫沾染。
雪野蔓在几秒之后忽然清醒过来,推开浅川,跑了出去。
他喜欢看她低头凝思的样子,他喜欢看她望着远方出神的样子,他喜欢看她笑的样子,细微的笑声,如此渺小,似乎只有一个嘴角上翘的弧度,更深的笑意还都藏在喉咙裏。他喜欢听她的声音,那种时而似光,可以懒可以热也可以平淡流淌的声音;那种时而似月,可以冷可以冰也可以银光斑驳的声音;那种时而似山川,风从谷口吹过,拉过的就是这样的磁场的声音。
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所以在他找到雪野蔓,那个叫做迹部的少年提出要和他打一场的要求时,浅川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他完全不后悔。
细碎的影子被切割在地上,雨淅沥沥地下着,浅川的身上冷极了。雪野蔓并没有追上来,那走过的两百米路程是浅川生命中最艰难的路程了。
回到家的时候,雪野忽然让浅川教他打网球。
他有些楞神,那与她一起在球场上驰骋的日子,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一瞬间,他的心像是投入湖水的小石头,涟漪从他四周散发出去,直到遥远彼岸。
“好啊。”浅川说。
……
后来,他们又重新开始双打了。
后来的后来,雪野蔓覆出的消息已经传入大江南北了。
后来的后来的后来,她……和那个人在一起了。
冬天夜晚来的早,她的身影在参天的树木下更显单薄。
雪野蔓笑得很开心。
漆黑的双眸,仿佛可以把浅川的心全吸进去。噢,天,那笑容他愿用世界上的一切留住!
但是,她笑,却不是因为他。
“那个人……是叫做白石吗?”浅川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问。
雪野蔓点头。
浅川转头,看花,花在落。
绯红的花瓣静静地在空中飞舞,真正的舞,每一片又每一片的风姿,翩翩如蝶翼,美得让人疑惑。
“夏,我早就不是雪野蔓了,那个你喜欢的雪野蔓。”
他当然知道她已经不是雪野蔓,就算已经是只叫名字,也不是像从前那样一遍一遍唤他“小楠”。
多可笑,她到现在还一直认为他喜欢的那个人是雪野蔓。
“我现在的名字叫做樱井萌,重新认识一下吧。”
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很轻,但分明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浅川心裏明明白白地有一种预感:他会永远记得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出现的这个声音,永远。
“你一定会遇到那个你真正喜欢的人的。”樱井萌笑着说。
浅川从始至终都淡笑着,听说时常保持同一种表情会导致神经坏死,可是天知道,浅川楠夏只是保持微笑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
前方是未来,后面是过去。
他是该走进没有她的未来,还是该跳回有她的过去?
但是,从前的那个雪野蔓,也不是现在的樱井萌了。
浅川轻轻抱住她,尖尖的下巴枕在樱井的肩上。
隔了很久,他才推开她。然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只是笑容越来越不自然,眼眶开始有点泛红。
“小萌。”
少女身后穿来淡淡的声音,似乎是对刚刚的拥抱有些不满。樱井以浅川从未见过的温柔展开笑靥,好像莲花开放。
这一切只是因为那个叫做白石藏之介的少年。
眼前又浮现起从前雪野蔓氤氲的笑容,在暖冬裏荡漾。
翻搅了一切他以为早已沈淀的回忆,然后他发现,回忆何其清晰,仿佛发生在昨天。
『小蔓,你长大后一定很漂亮,因为我浅川楠夏的妻子不会是丑女孩。』
樱井萌朝浅川抱歉的笑笑,回过头,朝白石站着的方向跑去。
浅川心中空空的,就连去争夺的勇气都全部消散在她刚才的一笑中。
——她转身的一瞬,他萧条的一生。
番外——梦醒
——就算是believe,中间也藏了个lie.
“谢谢白石君一直陪着我,我一直很喜欢白石君。”
少女握着话筒的手带了写凉意,她打了个哆嗦,笑着对电话那头说道,咧着嘴,却早已泪流满面。
她并不奢望对方的回答,因为明明知道会被拒绝……但,要是现在不说,也就没有机会说出口了吧。她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情告诉对方罢了,在即将转学的前一天。
电话那头沈默了半晌,然后传来了少年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声音,奇异地平静了阪井的呼吸:“小萌,……你是个好女孩。”
对方顿了顿,“阪井的话,什么事都一定没问题的。”
阪井的话,什么事都一定没问题的。
后来每当她认为自己要不行了的时候,脑海裏就响起了白石温柔的话语,这句话,支撑着阪井跨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坎。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眼前又开始变得迷蒙起来,浮现起阪井小时候的身影,她抱着洋娃娃,心裏清清楚楚的知道,那个少年,会是自己未来一个不可替代的存在。
然后身影渐渐变大,成为现在的模样,她心裏清清楚楚的明白,那个少年,是自己现在生命中一个不可替代的存在。
少女继续成长,高了个子,白了皮肤,长了头发,和电视上那些忙碌的上班族一个年纪,她心裏轻轻楚楚的晓得,那个少年,是自己曾经一个不可替代的存在。
阪井擦干眼泪,笑了笑:“替我向樱井桑问好。”
挂了听筒,少女走出电话亭。夜裏很冷,路灯的光幽幽的,空中飘着小雪。
有一种爱,一旦开始,就註定纠缠一世,至死方休.
阪井裹了裹自己身上的呢子大衣,在空中呼出一口热气,形成朦朦胧胧的白雾。
有那么一个无可替代的人,
他笑起来的样子无可替代,
他打球的样子无可替代,
他唤自己“阪井经理”的样子无可替代,
他时而温柔时而狡黠的样子无可替代,
他闯进她的世界,从此,他在她的人生中无可替代。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阪井再次呢喃道。
她抬头,看见昏暗的路灯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少年,一个小女孩正费着劲想把他拉起来,少年笑得无奈且宠腻。
从头顶上直射而下的灯光,将那张本就已是俊美无俦的面容又渡上了一层温和的银白,竟与周围人群格格不入,仿如天上谪仙意外落入了凡尘。
夜风翻起他一身衣裳和紫色的短发,如烟如雾,他却仿如未觉:“纱希子,不要闹了,很晚了,我们改天再去探访好了。”
名为纱希子的女孩不满地嘟起嘴:“幸村哥哥骗人,你每次都这样敷衍我。”
阪井萌听到有些熟悉的名字,便停了脚步,从疏离的树影之间看去,方才看清那坐在长椅上的,原来真的是幸村精市,那位清雅的少年。
一身雪白的球衣,绢丝缕缕,风动而微摆。
她当网球部的代理经理也有一段时间了,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居然真的会在这裏看见那资料上大名鼎鼎的幸村精市。
如此的夜,如此的白。更彰显少年一身清风儒雅,傲影孤芳。
“我哪裏敢敷衍纱希子呢,更何况……她还欠我一幅画呢。”少年笑起来,“只是今天真的太晚了,雪野姐姐一定已经休息了。”
女孩讪讪地道:“说起来,雪野姐姐的确还欠幸存哥哥一幅画呢。”她轻嘆了声,“本来我还想让你们在一起的,没想到雪野姐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幸存被纱希子的口气弄得好笑,他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小小年纪,全在想些什么呢。”
又是熟悉的名字,阪井干脆驻足在一旁侧耳听了起来。
纱希子歪了歪脑袋,“咦”了一声,“难道幸村哥哥不喜欢雪野姐姐吗?”
少年霎时感到有好气有好笑,他无语了半晌,才道:“我们一共才见过几次面?这就喜欢了?你脑瓜裏到底在想什么啊,幸村哥哥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纱希子道:“可我觉得你看雪野姐姐的时候眼神不同啊……”
幸村嘆了口气,“我只有在寂寞的时候才想起她,那个同样寂寞的人,但寂寞的时候想到的却一定只有她。”顿了顿,“我自己都还不明白对雪野蔓是什么感觉,你就知道了?”
纱希子笑道:“雪野姐姐已经不寂寞了呢,我之前偷偷跑去找过她,看见她笑得很开心呢。”她想了想又道:“是因为她身旁的那个少年吗?”
阪井萌呼吸一顿,迈出步子,快速地向前走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幸村和纱希子的声音才停下来。
白石,白石,这个名字是刺,一针下去有一针的痛。
回到家,收拾完明天要离开的东西,倒头就睡。
她又梦见了那个人。
梦裏的天空是他们初次相遇时的模样,无尽温柔,美仑美奂,胜过天仙。
少年靠着外栏看着队员们打球,倒影了一脸缤纷的缱绻笑意。
回首蓦然,相忘无言。
他一如既往的笑着,温和却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