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二十六章
来到裴安城的第二天凌晨。
陆千臻站在登天楼的华盖之上,环顾着被月色笼罩的城池,他微微抬头註视着天上那轮洁白无瑕的月亮,抽出了系着红绳的池云剑。
屋檐下的灯依旧是红色的,街上的鬼灵依旧浑浑噩噩,永生组织的众人依旧神出鬼没,只是袁玖的手中多了一个被束缚住的俘虏。
之前所说的三天时间还没到,但显然,陆千臻打算提前送他们上路。
站在城墻上,袁玖猜测是因为他今日心情不太好了。
趁此机会,袁玖回头向这个倒霉的太阿宫修士道:“问你个问题。”
“你,先前为何会误认为我才是元青呢?”袁玖说着松了松缚灵绳,让这修士能张口说话。
那修士一楞,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脸上不情愿之色稍稍退却:“我还辨不清仙灵之气,所以……我师兄说长得最好看的就是他。”
原来是刚修炼没多久的弟子,倒也难怪,不过……
“太阿宫派你来找他,难道连画像都不给你留一张?”袁玖对此颇有些奇怪。
“……”他面色难看的说:“丢了。”
袁玖恍然,这都能找到人,佩服佩服。
这时叶纹抱着明经小和尚发觉空中的风越来越大了,他担忧的看着陆千臻,指了指这个太阿宫修士,说道:“还是把他打晕了比较好吧?”
毕竟,陆千臻在仙修那边名声不怎么好,且在不知内情的人眼裏如今干的也不像是啥好事。
袁玖瞇着眼睛,说:“不用,这个修士姑且算是个传话筒吧。”
叶纹听了似乎有话要问。
但还没等他问出来,那边吹来的风更大了,树木逐渐摇晃了起来,脚下由青石垒砌的城墻也开始剧烈抖动,不对,这不仅仅是风吹,还有地……在颤抖!
陆千臻站立在城中的最高处,其风姿卓越,身前立着一柄寒剑,他单手掐诀,法诀每变幻一次,空中灵气便骤降三成,剑上气息便也徒然强盛,使人战栗。
天上的阴云愈发的浓郁,正如暴风雨前的平静般,气氛开始变得压抑又闷热,空中仿佛有什么难以捉摸的因素让身处城中的灵魂全都开始躁动起来。
周围唯有风声呼啸,然而众人只觉得此时安静极了,陆千臻一袭青衣被风吹打的四处飞舞,青丝更是乱糟糟的一团随风摇曳,他眼尾似有淡银色的纹路隐隐闪现,浑身缭绕的氤氲仙气勾连着锁在裴安城中那属于他的东西。
陆千臻眼眸微狭,只见他轻飘飘的随手一挥,池云剑便嗖的一声破空而去。
就这样,一切都悄无声息的,天上那轮永恒不落的月亮恍若镜子一般碎裂了。
与之相对的,月亮之下,这一瞬间,裴安城也随之分崩离析。
这山崩地裂之景,在这裏从未有过。
阴云顷刻散去,大片大片的金色阳光从缝隙中投射到地上,城中的鬼灵一个个的开始化成了青色的光点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原先亮着的灯笼打在了地上,点点火星开始四处攀爬。
火舌越来越大,它们覆盖在楼宇之中,打算将掩埋在这裏的真相都消融干凈。
陆千臻收回池云剑,垂眸看着被池云剑带回来的两团黏在一起互相嬉戏,还发着柔光的黑白团子,陷入了沈思。
就在他打算伸手将这两掰开的时候,从灵路之中飞来了一只传讯纸鹤。
陆千臻看了看绕着他转圈的黑白团子,将信笺摊开:
元青,两千年前天道不再允许有妖族诞生,但是,在那之前活到现在的也不是没有,百觐塔中算一个,另一个便是昙华魔尊,魔尊生前为半妖,重生也必是妖族,至于其他,为师便也不知晓了。
寄信时间为一日前。
陆千臻将信笺烧了,抬头看向袁玖那边,皱了皱眉:“既不打算隐瞒,也不打算明说么。”
他抬手打算把身前的白团子从黑团子身上拿开,然而那黏在白团子身上的黑团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一口把陆千臻的手指给咬住了。
不过说是咬还不如说是含着比较贴切,总之就是挡在白团子面前不准他碰。
陆千臻微微蹙眉,收回手指,黑白团子立马又上蹿下跳的玩耍了起来。
另一边。
叶纹看着这片终于被阳光所照耀的城池,忽而有些感慨:“怎么感觉毁的这么容易呢?”
袁玖扯了扯身后那个耿直修士,挑挑眉道:“对元青来说确实挺容易的。”
裴安城下的阵法核心就是陆千臻的仙体,故而对其来说,破阵不过是动动手的事情罢了。
说着,他二人便见远处陆千臻往他们这边来了。
陆千臻看了眼袁玖,随后便对那被束缚住的太阿宫修士淡淡道:“干元宫主避世清修、不沾因果,然我陆千臻却孽债缠身,既如此便不沾染干元那清静之所,今日便肃清裴安,叛出山门,往后不论我陆千臻如何,皆不与干元相关。”
说着,他以灵气为利刃割裂衣摆所绘白梅便转头看向盯着黑白团子一动不动的袁玖,道:“放他走。”
袁玖闻言解开了缚灵绳,那修士见机立马以灵气粉碎了传送玉简,消失不见了。
叶纹这时候才恍然意识到先前陆千臻让他不要再叫他的道号是个什么意思,原来他早就决定叛出干元了:“那陆兄,你现在便是散修一个了,不若随我回叶家如何?”
袁玖听了转头不再看着黑白团子,而是面色不渝对叶纹说道:“错了,他现在是我昙华弟子,要跟我回昙华山的,才不去你叶家。”
叶纹一脸错愕的看向陆千臻。
陆千臻点头,然后皱着眉头看向了屿平小镇的方向。
叶纹也跟着看了过去。
只有袁玖自顾自垂眸看着飘在空中对着自己张牙舞爪的黑色团子,再转眼看向亦步亦趋往自己身边越贴越近的白色团子,伸出一根手指就戳了上去,嗯,软绵绵的,有点想吃。
白团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顿了一下赶紧抱着袁玖的手指蹭了蹭。
袁玖眼中浮现出一丝异色,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了陆千臻,见他没留意这边,便又顺着他的视线往对面看去。
一袭白衣,木簪束发,其面色平静,眼如深潭,然浑身灵气极为驳杂,半清半浊,是个堕魔的邪修。
他是柳笑秋。
自上次一战之后,柳笑秋便清楚自己不是陆千臻的对手,即使凭借着堕魔所暴涨的修为也依然不能逼其使用全力,更不要提为人报仇了。
上回陆千臻看起来是被激怒了,但是还在压抑着自己,柳笑秋并不清楚他为什么能放任自己这么久,就像是在希望他能平安活下去一样。
且,对他转而修魔这件事仿佛极为愤怒。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你为何不杀我?”同样的问题,柳笑秋现在问第二遍,但是这次,他的心情却已经截然不同了。
陆千臻闻言嘴角轻勾,逐渐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来,他转眸看向柳笑秋,轻声说道:“你想死?我现在可以成全你。”
柳笑秋眸光沈沈,他道:“不,我想要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陆千臻漫不经心的道。
“关于我和裴安城的真相。”柳笑秋说道:“我知道我有一部分记忆被封印了,你可以解开,对吧?”
“你想要解开封印?”陆千臻冷眼说道:“除非我死了。”
柳笑秋脸色极为阴翳,他深深看了陆千臻一眼,说道:“我会让你解开的。”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去,然而在走之前,他猛然回头看向了袁玖:“袁淮水?”
“嗯?”袁玖抬眸,微微有些诧异。
陆千臻眸光一闪。
柳笑秋看看陆千臻又看看袁玖:“看来你不记得我了。”
“没想到你们两竟然认识。”说着,他瞅了眼他们身后的裴安城,对陆千臻嘲讽道:“你怕不是也被他勾的给晕头转向了?”
袁玖挑眉,眸光转向陆千臻,传音道:“你有没有晕头转向我不知道,我倒是被勾的连魂都要没了。”
柳笑秋走了,陆千臻冷冷的斜倪了袁玖一眼,一个甩袖也要走,其身后,两个只有他们两儿才看的到的黑白团子滴溜溜的跟着飘。
袁玖看着那两团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喊道:“陆千,明经小和尚还要等半日呢,你打算去哪儿?”
明经从回来开始就一副昏昏沈沈的样子,现在正被叶纹抱在手上,而叶纹适才受过伤,脸还苍白着呢,不适合单独上路。
前方不远处,陆千臻微微一顿,回道:“那边另有座凡城。”
路上。
叶纹问袁玖:“你刚刚喊他叫陆千?”
袁玖眼尾往上翘了翘:“元青不能叫了,叫陆千比较顺口。”
叶纹闻言干巴巴的道:“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上轰的一声炸开了一朵盛大的烟花,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彩光爆炸开来,那烟花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所做的,颜色即使在大白天也仍旧显眼至极。
说来,凡间和修真界之间是有严苛划分的,虽说他们都处在同一片大陆,到底还是凡人比较多。
故而也是为了杜绝那些随意捣乱的修士,或者是扰乱凡间秩序,所以有规定:除了各宗各派派遣到凡间势力范围内驻守的弟子可以适当使用灵力外,其余修士都禁止私入凡间并大规模破坏因果链条。
若不遵守规则被驻守当地的修士感应到灵气反应,那对不起,等着被罚款驱逐吧。
当然,所谓规定,若是为人所用,那就向来会出现睁只眼闭只眼的情况。
所以,只要不是太过,日常路过下来体验体验凡情,驻地修士就算发现了也不会闲的没事就逮你。
而凡间和修真界唯一的区别和辨别方法,大概就是凡间居住地不会有阵法隐蔽,且灵气反应也微弱无比。
相反,灵气反应剧烈到在修士眼中就宛如一盏巨大的灯笼,不用灵识扫视在空中都能察觉的出来的地方,那就是修真界的地盘。
通常,这两者之间都不会有太大的交叉来往,凡人不可能凭借自身走到修真界的城市,修真界的地盘也不会出现在凡间的地图上。
至于众位修士,也不会有那种闲工夫跑到凡间去捣乱,当然,邪道人士除外。
而就在裴安城附近,那个炸开烟花的地方,就有一座凡间的小镇,恰好,看守此地方圆不知多少裏的驻地修士就是那位被缚灵绳捆绑过的太阿宫弟子。
很快,他们等人便走到了这小城镇的附近。
这裏与裴安城那边的景象完全不同,它没有城墻,从林间走来,当先便是一条小河潺潺而过,上面搭了个独木桥,河岸边上春红柳绿,对面就是零零散散的一户户人家,越往那边看,楼房便越聚越多。
桥边上竖着一块碑,上面刻着永微镇三字。
看的出来,这裏应该是一个世代不受战乱侵扰的和平居所。
不知是什么缘故,适才天上还炸响了烟花,然而现在来看这来往的大路上却是一个人也没。
陆千臻似乎早有预料,领着他们往镇裏走去,一路上小桥流水,白墻绿瓦,倒是别有一番灵秀风光。
许是人流来往不多,永微镇只有一个客栈,生意不是很好,却也胜在清静,索性店裏还有个中年人在看着,倒也省却了他们找人的时间。
他们准备开一间房,陆千臻对叶纹讲:“这裏极少有人来,便让明经在这儿睡吧。”
这裏的人,自然是指的修士。
袁玖想着客栈掌柜之前在前臺打着算盘数着铜板的样子,心想用石头施个幻术冒充一下好了,就见陆千臻从袖子裏掏出了几个印着天圆地方的铜板。
掌柜收了钱抬头说道:“四个人就要一间上房么?”
陆千臻淡笑道:“我四人下午就走,如今不过是因小弟实在困倦故而让他在这儿睡一会儿罢了。”
客栈中没有店小二,掌柜闻言点了点头,道了声原来如此,便亲自取了钥匙领了叶纹上楼去了,其间他遇见了另一位房客,似乎是一位年轻的江湖人。
进了房将明经小和尚丢床上,叶纹下楼招来掌柜问道:“这位大哥,我今日走到这裏,大街上便是一个人都不见,可是最近出了什么事?”
掌柜右手扶了扶挂在眼睛上的单边镜片,瞇了瞇眼看清了人才说道:“这不是今早,也没久,从西边儿山那块好像是山塌了还是咋的,那轰隆响声怪吓人的,镇上老人们就有些慌,镇长这便组织着上后边放炮祈福去了。”
叶纹恍然。
袁玖坐在堂前,琢磨着这估计便是陆千臻破了裴安那个封印大阵,灵力冲击之下,附近的隔绝大阵失灵导致动静传到凡间这边来了。
那掌柜啧啧两声,接着说了句:“那些老一辈的啊,就是神神叨叨的,说什么西山那边住着个山神,如今这响动肯定是那山神发怒了,您说,这不是凈瞎说嘛,现在可不兴这个了,瞧我眼睛上戴的,最近才传过来的,据说是刘院士研究出来的……”
叶纹再一打听,便知道了些在这一带凡间流传甚广的消息。
因着修真界存在的缘故,凡间难免会有那么几个幸运儿窥见点真相,再加上有些驻地的修士就喜欢高高在上的享受着凡人的供奉,这便造就了诸多的神仙传说,使求仙问道这件事一直甚嚣尘上不见停歇。
自然有人狂热吹求,就有人对此嗤之以鼻。
凡界央国的刘院士就是这样的人,他坚信世间没有鬼神,一切就不过是庸人在装神弄鬼。
他还讲这世间规则一切都是有所定论的,若是真的有神仙,也不过是掌握有更强大力量的人罢了。
而随着刘院士的名声渐涨,如今央国倒是有许多人开始拥簇起他来,显然,这个客栈的掌柜也是其中一人。
陆千臻听了眼中浮现出欣赏之色:“这种理论倒是与理宗修行的主旨不谋而合。”
更令人感嘆的是,当初建立起理宗的祖师便是一个经由顿悟无需渡劫直接一步成就半仙的凡人。
袁玖奇了:“这边虽是太阿宫的地界,可理宗的人也不见的会让这种理念相合的人白白在凡间埋没吧?”
叶纹道:“这我倒是不知晓了,毕竟是一个偏僻小镇上的掌柜,知道的也不多。”
说着,叶纹看向了陆千臻:“说来,你之前就一直喜欢往凡间跑,这永微城你来过吧?”
陆千臻道:“当年我下山历练,途径这裏遇到了一个凡女,那凡女有难我便顺带帮了一把,而后我发觉她乃天生阴灵根,她要报恩,正好我手中有件灵器将要诞生器灵,需用阴灵根温养,便将灵器给她待日后再来取。”
未料之后陆千臻在寒潭裏头待了三百年,如今再来,只怕是要物是人非了。
“天生阴灵根的天才用来育养器灵……”叶纹无话可说。
虽然对当事人没什么危害,然灵根确是真真切切被吃了的,这样以后想修炼都不可能了。
陆千臻淡淡道:“她不愿修仙,情愿做个凡人。”
如此,那灵根还不如用来温养灵器。
叶纹啧啧两声,这几天听到的事迹都快要让他怀疑人生了,凡人不想修仙,修士想要求死。
不得了不得了,惹不起惹不起。
这时,外头渐渐起了人烟,想来是去祈福的人都回来了,正在生火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