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张老式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塞满了书,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
江院士的爱人从厨房探出头来,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哟,来客人了?老头子,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临时决定的!”江院士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小陈,坐!喝茶还是喝水?”
“喝茶!”陈默在沙发上坐下。
江院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小铁罐,打开盖子,一股清幽的茶香飘出来。
“凤凰单丛,去年的春茶,老林上次来,喝了我半罐,心疼死我了,他喝得明白吗他!”
陈默笑了。
“林老师跟我说过,说江老师的茶,可是特供的,不可不尝啊!”
江院士哼了一声:“他那个人,喝茶就是牛嚼牡丹,好茶到他嘴里,浪费!”
茶泡好了。
陈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茶汤清澈,入口醇厚,回甘悠长。
他平常也喝茶,这确实是难得的好茶!
“江老师,今天来,是林老师指点,想让我跟您请教一些事!”
江院士放下茶杯:“说!”
“我初来乍到,对这个中心,对各位专家院士,都不太熟悉,怎么跟他们打交道,我心里没什么底,想请您指点指点!”
江院士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其师必有其徒啊!你说你和老林一样,怎么不把心思多花在科研上呢?”
陈默也笑了。
“江老师,科研要搞,人也要处,总不能我一个人哼哧哼哧闷着头干,把各位专家晾在一边吧!”
江院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我跟你说说!”
江院士放下茶杯,开始一个一个地介绍。
“欧阳元,材料科学的院士,做了一辈子材料表征。
这人是个老学究,认死理,但本事是真的。
你要想验证第四代气态锂的微观结构,找他没错。
他实验室那台透射电镜,我敢说是全国前三的。
不过这个人脾气倔,你数据不能有一点瑕疵。
不然,他不会给任何人面子,当场摔你报告!”
陈默点头,与欧阳院士实验交流要严谨一些。
“吴明汉,安全评估的院士。
以前在军口做电池安全,后来转到民用。
这个人做事极细,一个安全测试方案能写八十页。
但他的报告,拿到国际上没人挑得出毛病。
你要过安全认证这一关,他是关键!”
“张同丽,机械工程的院士,做了一辈子制造。
这次你需要的中试线设备,都是她团队研发调试的。
她这个人,说话直,不给人留面子。
她说行,就是行;说不行,你找谁都没用!”
“南文册,那是正极材料领域实打实的泰山北斗。
你当初学的电池正极,课本、参考文献、核心理论,大半都是这位老前辈一手定下、亲笔写出来的。
他做了三十年磷酸铁锂,后来转做三元,现在又开始搞固态。
这个人技术视野很宽,能给你的技术路线提很多建议。
但这人有个毛病,爱较真、爱抬杠,脾气火爆,争执急了还爱动手。
给你提前打个预防针,尽量别跟他硬碰硬争辩。
真要是吵起来,也千万别跟着动手。”
陈默心里暗自腹诽:合着就是只能挨怼不能还嘴,只能挨打不能还手,吃亏都得憋着是吧!得!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当然了,还漏了一个。
江院士那固执的脾气,陈默当初在深城新能源国家实验室,也领教过的。
不搞清楚技术原理,不仅自己不睡觉,也不给陈默睡觉。
当初要不是自己还年轻,他真不一定熬得过这个小老头。
江院士说完一圈,最后总结。
“这些人,单拎出来,都是各自领域的大拿。
聚在一起,就是国内电池材料领域最顶尖的智囊团。
上面特意把他们调过来,就是怕你缺得力人手,怕团队跟不上你的技术思路!”
陈默沉默了几秒:“江老师,那您呢?上面把您调过来,是...为了?”
江院士笑了:“怕你被他们欺负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陈,你放心。
有我在,他们不会为难你。
老欧阳、老吴、老张、老南,我都认识几十年了。
他们什么脾气,我清楚。
该拍的桌子,我替你拍。
该吵的架,我替你吵。
你就专心搞你的技术,给他们分配好科研任务!”
陈默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
“江老师,谢谢您!”
江院士摆摆手:“行了!你别给我来这套,坐下,喝茶!”
茶过三巡,瓷杯落桌,话题自然沉到了技术根子上。
“小陈,那篇《论证超临界流体中离子传输机制的跨尺度解析——陈默-施密特模型的理论构建与实验验证》,是我亲自盯完刊发的!”
江怀瑾语气沉敛认真,指尖下意识轻颤,那是早年实验旧伤留下的毛病。
“当初征得你许可,施密特(已故)挂二作、我牵头定稿,全程无其他无关人员参与。
每一个论证、每一组数据都严谨推敲,这不仅是你我之间的协作,更是人类科研路上无数研究者前赴后继的缩影。
说到底,我是借着你的核心成果,证实了施密特的猜想。
他一辈子深耕相关领域,却无名无利,却从未停下探索脚步,这正是人类科学进步最动人的底色。
这不仅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科研接力,更是对科研精神的传承。
我们所做的,既是为施密特正名、让其心血被看见,更是为人类材料科学进步添砖加瓦。
让气态锂理论落地,为后续科研探索铺路,推动人类对未知的认知再进一步。”
他眼底藏着几分释然,终究圆了自己一辈子身为理想主义科研者的执念。
“也正是靠这篇论文,才算把你气态锂的底层理论框架,堂堂正正钉在了学术塔尖。
这五年,全球材料学、电化学工程领域,至少三百篇博士论文,全是顺着你这套陈默-施密特核心模型往下深耕落地的。”
陈默微微一怔:“居然有这么多?”
“你以为呢?”
江怀瑾轻哼一声,带着几分老学究的傲气。
“这篇刊在《科学》的重磅成果,如今引用率早就破万,放在全球材料科学圈子里,近五年都是稳居前五的热点技术。”
陈默默然良久,他从未想过,气态锂的核心理论,经由江院士这位泰斗执笔正名。
既成全了那位科学界先辈的毕生求索,也圆了老院士的科研初心。
最后也在整个顶尖学术圈,掀起了这般翻天覆地的波澜。
或许是自觉话题太过沉重了,江院士转而问。
“小陈,第四代气态锂的技术资料,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总纲、原理、工艺路线、验证方案,都在我电脑里!”
江院士点点头。
“那就好!当初你给老林的只是总纲,我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你这个技术,涉及到空化效应、电势差储能、轻量化材料...全是前沿领域。
有些设备,国内甚至还没有,要从头研发,必须严谨细致!”
陈默郑重地点头:“江老师,您放心,我会十分严谨!”
江院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扑扑的京城。
“小陈,你知道上面为什么这么急吗?”
陈默没有回答。
“因为时间不等人啊!”江院士的声音有些沙哑:“固态电池、锂硫电池、锂空气电池...
全世界都在砸钱、砸人、砸时间。
如果我们慢一步,就会重蹈液态锂电的覆辙...技术领先,产业落后,市场被人抢走。
气态锂是咱们好不容易抢到的先手,第四代,必须牢牢守住!”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所以,别辜负国家!”
陈默站起来,郑重而自信地说:“江老师,你放心,不会的!”
晚上九点,江院士叫来了司机。
“小张,送小陈回昌平!”
陈默连忙说:“江老师,不用,我自己打车或者叫车来就行!”
“打什么车?你住昌平,打车回去要两百多!”江院士不由分说:“坐我的车,舒服!”
陈默没有推辞,知道老头子是故意要在林老师面前显摆了。
要知道林老师在京...可没有单位分房,他还能住哪儿呢?
红琪轿车驶出种关村,上了北四环,一路向东。
窗外,京城的夜景在车窗外掠过...
国贸的灯火,鸟巢的轮廓,奥林匹克的灯光秀。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
是林老师发来的消息。
“小陈,一切顺利吗?”
他回复:“顺利!这边的事,您放心!”
他又发了一条:“那就好!老江这人幼稚的很,只要让他嘴上占点便宜,帮忙还是很卖力的!”
陈默笑了,他就知道,自己去拜访江院士之前,林老师又去“哄”过他了。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多的小老头,一天天“勾心斗角”的,这真的好吗?
车子从机场高速下来,在橙子别院门口停下。
门卫看到车牌,直接就放行了。
陈默下车,跟司机道了谢,转身走进院子。
2016年2月29日,京城,有研总院。
国家动力电池创新中心正式挂牌成立。
没有剪彩,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领导讲话。
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钉在那栋灰色大楼的门厅里。
新花社发了一条简讯,全文不到两百字:
“国家动力电池创新中心近日在京成立。
中心将聚焦动力电池前沿技术,开展关键共性技术攻关,推动我国动力电池产业创新发展。”
配图是那块铜牌的特写,旁边站着几个看不清面孔的人。
薇博上,有人转发了这条消息。
“国家动力电池创新中心?干嘛的?”
“研究电池的呗!”
“哦,那跟我没关系!”
“楼上,你手机里就是电池,跟你没关系?”
“随便吧,反正我也不懂!”
一两个眼尖的人,注意到了新闻里的细节。
“等等,这个中心的负责人,叫陈默?跟橙子的老板同名?”
“同名而已吧!橙子老板那么年轻,怎么可能当国家实验室的负责人!”
“也是!”
但也有一些学术圈的人,注意到了不对劲。
“这个创新中心,不是原计划6月30日才成立吗?怎么提前了四个月?”
“十三五规划里写的是2016年下半年挂牌,这节奏不对啊!”
“可能是上面调整了吧!”
“调整?一般上面办事,不是按部就班地来吗?”
几个人讨论了几句,但谁也说不清楚。
没有官方解释,没有内部消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那个灰扑扑的大楼里,一群院士和专家,正在为一个年轻人的博士论文,日夜兼程。
而那篇论文,未来可能会改变整个世界。
窗外,京城的三月,正在悄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