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开春,柳絮散尽,顺意区优山美地别墅区内,几株老海棠花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被晨风推着往墙根聚拢,堆成一条浅浅的花线。
这条小径尽头,粉墙黛瓦的中式庭院静静卧在晨光里,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京橙别院”四个字刻得低调,不凑近了看几乎注意不到。
门柱上嵌着一枚小小的“CZ”logo,铜质,磨砂面,不反光。
苏晴站在主院门内,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入住安排表。
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深蓝色职业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但站姿和手势都透着一股经过严格训练的干练。
她身旁站着两名物业人员,制服笔挺,手里各自拎着一串钥匙,以及一张房卡分配表。
院子深处,安保团队的人已经提前一天,完成了全部房间的电子设备排查和门窗锁具检查。
此刻散在各处,安静得像院子里的石头。
一辆黑色奔弛s600(w221)无声地驶进别院入口,后面还跟着安保车队。
车门打开,陈默先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表情放松随意。
他身后跟着周雨萌,手里抱着一个轻薄的文件夹。
再后面的安保车队,是四组穿着便装但身形板正的安保人员,每个人的视线都在下车后的三秒内,完成了对全院所有门窗和通道的扫描。
苏晴迎上前两步,微微欠身,笑容温婉但不过分热络。
“陈总,一路辛苦。
您的房间依旧安排在一号独栋别院,周主任的房间在一号别院二楼。
安保团队的休息室在一楼东西两侧,都已经准备好了!”
陈默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海棠树下,那副石桌石凳还在老地方,桌面落了几瓣海棠,还没来得及打扫。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跟着苏晴的引导,往一号别院走去。
一号别院,是整座京橙别院里位置最靠内的一栋,两层,白墙灰瓦,门口种着一棵有些年头的石榴树。
楼下的会客正厅,摆着一套浅色布艺沙发和一张黑檀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落款是个陈默不认识的名字,但画得不错。
书房在正厅左侧,推门进去是一张两米长的实木书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台灯、一叠信签纸和一支钢笔。
书桌正对着一扇落地窗,窗外是院墙边的一排翠竹,竹叶在风里轻轻晃。
周雨萌把文件放在书桌上,环顾了一圈房间,压低声音跟小郑确认了一遍晚上值班的排班表。
陈默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几秒竹子,然后转过身来,从书桌上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夹。
里面是两份关于CMOS芯片研发方向的技术方案,每份都有几十页,他已经翻过两遍了,但心里还是没拿定主意。
他想找个人聊聊。
周明哲的团队是第二批到的。
一辆白色中巴停在二号别院门口,周明哲第一个下车。
他习惯性地微微驼着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工程师背包,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电脑,以及几份还没看完的GLS-3.0测试数据。
他身后跟着一个助理,还有一个随行安保,人不多,行李也简单。
二号别院比一号小一些,但格局相似,院墙边的海棠树,比一号院那棵石榴树高出不少,枝丫伸到了二楼书房的窗外。
苏晴亲自带着周明哲的团队到二号别院门口,把房卡和入住事项交代清楚。
周明哲接过房卡的时候说了声“谢谢苏经理”,声音不大,目光在苏晴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苏晴倒是大大方方地冲他笑了一下,问周总晚上想吃点什么,厨房今天备了川菜。
周明哲说随便,都可以。
助理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周总不吃辣”,被周明哲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
天色渐晚,陈默在一号别院的书房里又翻了一遍两份技术方案,翻到《云渲染影像方案》的那一页折了角。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揉了揉眼眶,忽然想去问问周明哲的意见。
周明哲不是芯片领域的专家,甚至跟半导体隔着好几座山。
但这个人的技术直觉和格局,是陈默这些年见过最好的。
在橙科集团的研发体系里,周明哲不是最懂某一个细分领域的,但他有一种罕见的能力:
能站在不同技术路线的交叉点上,看出一条路的尽头是墙,还是一整片可以跑马的原野。
比如空泡风冷技术,被他搞出了空泡风洞技术,又搞出了空泡航发技术...
陈默拿上文件夹,跟周雨萌说了一声,独自往二号别院走去。
此刻的晚风温温软软的,带着海棠花的淡香。
他穿过连接一号和二号别院的那条青石小路,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二号别院门口,陈默停住了。
院门半开着,门内的海棠树下,石桌旁边,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周明哲。
陈默差点没认出来,周明哲把背上那件灰扑扑的工程师外套脱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最关键的,他把背挺直了。
那个习惯性驼背的那个周明哲,此刻正像一棵被拉了线的树苗,努力地把肩膀往后展开,脖子往上顶,整个人都往上拔了两公分。
他对面坐的是苏晴。
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还有几碟小点心。
苏晴正说着什么,手势轻巧地比划了一下,周明哲认真地听着,嘴角带着一丝不太熟练的笑意。
海棠花瓣偶尔飘下来一片,落在石桌上,谁也不去拂。
陈默站在门外,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现在又是一年的春天到了啊!
陈默的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但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似于长辈,看到晚辈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论年纪,当然是周明哲更大,可二人之间关系,既是伯乐与千里马,亦是师徒,更是企业里并肩同行的技术伙伴。
难怪冯厂长上回在电话里提了一嘴,说周明哲最近对去京城出差很积极。
当时冯厂长的语气里,还带着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调侃。
陈默当时还没太在意,现在他明白了。
门口值班的物业人员看到了陈默,正要上前通报。
陈默抬手拦住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指了指院子里。
“不用打扰他们!
等周总和苏经理聊完了,你跟周总说一声,让他来一号院找我。
我有点事要跟他聊!”
物业人员连忙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陈默拿着文件夹,转身往回走,走路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他一边走,一边用文件夹轻轻拍着自己的手心,心里那股哭笑不得的情绪,还没散。
来之前,陈默一度还在心里给周明哲贴标签“死板”、“技术宅”、“只会跟GLS谈恋爱”...
结果人家在苏经理面前,休闲西装都换上了,背也挺直了,还会在石桌旁边喝茶边“谈笑风生”。
这不挺好的吗?
谁说技术男不会拱白菜?
只是没遇到对的人罢了!
陈默走回一号别院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在。
他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竹子在夜风里摇,心想自己这个位置的人,能看到贴近生活的事情,还是太少了。
现在看到大多是财报,是技术路线,是市场格局。
很少看到,一个沉默寡言的技术总监,在京城出差时偷偷挺直的腰杆。
这些事,反而是他今天最意外的收获,人生旅途的小小调剂。
陈默坐在书桌后的转椅上,收敛了思绪,轻轻拍了拍桌上那个厚厚的文件夹。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朝门外唤了一声:“小郑!”
小郑从门外走进来,步伐安静但反应极快。
“你知道周总和苏经理的事吗?”陈默问。
小郑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陈默没有再问了。
小郑点头,就代表这件事已经经过了该走的流程。
周明哲这个级别的核心技术人员,接近他身边的所有人,基本都要经过国安安全审查。
尤其是像苏晴这样近距离接触、又掌握别院全部出入记录和房间安排的人。
小郑没有多说任何一个字,但那个点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晴的背景是干净的。
周明哲的这段关系,从保密角度来说,没有隐患。
陈默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清出去,重新翻开文件夹。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周明哲来了。
他走进一号别院书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呼吸也微微有些不匀,显然是从二号别院一路快步走过来的。
那件深蓝色休闲西装的领口没有整理好,一边的领子微微翘起来,他自己没注意到。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被班主任抓到早恋的男高中生的表情,耳根有点红,但还是努力保持着技术高管该有的冷静。
陈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有什么好害羞的?不就是谈个女朋友吗?很正常的事!”
“我...”周明哲想说点什么来为自己辩解,但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
他下意识的直了直驼着的背,这个动作他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做,陈默太熟悉了。
然后,周明哲迅速转移话题:“陈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默没再打趣他,把桌上的两份技术方案推到他面前。
“之前集团不是确定了今年的两大技术方向吗?一个无线充电,张真滨已经去你们橙科那边搞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