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翻开文件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技术架构图。
“另一个是CMOS影像!
技术委员会帮我筛了一圈,最后剩下这两份。
一份是青鸾方案,一份是云渲染方案,两条路都很有搞头。
但我拿不准!”
周明哲下意识地想开口说“我不是芯片领域的专家”,陈默抬手截住了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是半导体领域的,这个不用再强调一遍了!”
陈默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笃定。
“但CMOS这颗芯片,不止是一个半导体研发项目。
它牵扯的是全新的技术趋势、产业布局和长远实用价值的切入分析,这些东西是共通的。
技术路线的选择,看的不是某一个细分领域的深度,而是你能不能在交叉点上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两条路都很不错,但总得选一条。
你都在我眼前了,帮我出出主意,多一个参考!”
周明哲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两份文件都拿过来,先翻开第一份《橙子集团青鸾CMOS芯片方案》。
这份方案的核心逻辑,他用不到十分钟就梳理清楚了。
青鸾方案,是在现有的CMOS产业体系内部做突破,不走传统的单一芯片堆叠工艺路线,而是采用三级堆叠架构。
将感光层、信号处理层和存储层分别做成独立芯片,再通过高密度键合技术垂直堆叠封装在一起,以“超高速全域快门”为核心突破点,同时兼顾弱光成像效果和低功耗表现。
简单说就是一句话:单颗芯片的制程工艺拼不过索霓,就用多颗芯片垂直堆叠的数量优势来弥补质量差距。
周明哲一边翻看方案里的三维堆叠工艺流程图,一边在脑子里快速推演。
青鸾方案的好处是研发周期短,三级堆叠架构在橙科精密的“星幕”屏幕封装工艺上,已经有技术积累,快的话一年内可以出样品。
附带收益也相当大,芯片堆叠技术一旦掌握,就可以做出等效高制程芯片的效果。
在一些对制程要求不那么高的芯片品类上,绕开国外先进制程的封锁,短期内大幅提升供应链的安全性。
代价也很明显,功耗和成本都不小。
三颗芯片叠在一起,散热是个大问题,而且键合工艺的良率,目前还远达不到量产标准。
他把青鸾方案放下,拿起第二份《橙子集团云渲染影像方案》。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周明哲的手指就停住了。
他反复读了三遍方案摘要里的那句话:“无需手机搭载任何CMOS芯片。”
他把文件夹放下,抬眼看了看陈默。
陈默正端着杯子喝茶,表情平淡,像是在等他自己消化。
这份方案的核心逻辑,完全不在半导体赛道上。
它不是要造一颗更好的CMOS芯片,而是要直接杀死CMOS芯片,甚至是这类微型图像处理芯片品类。
整个架构由四个环节串联而成:
1、云端GPU阵列,提供超大规模算力支撑。
2、5G高速信道,负责图像信号的实时传输。
3、云端渲染引擎,完成所有的图像处理和优化。
4、终端只需要一个极简的图像接发解调模块,来接收和显示已经渲染好的图像。
手机的摄像头模组里,不需要很先进的感光元件。
不需要先进感光元件,自然就不需要在后面拼命“追赶”索霓。
周明哲把两份方案都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沉默了好一阵。
“陈总!”他终于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两套方案各有优劣!”
他指着青鸾方案。
“这套是留在现有产业体系里,通过三维堆叠的方式,以数量补质量。
好处是研发周期短,橙科精密那边的“星幕”屏幕封装工艺能直接上手,快的话一年内见分晓。
附带收益也很大,芯片堆叠技术一旦吃透了,等效高制程芯片的效果可以做出来,短期内对国外先进制程的依赖度会降一大截,供应链安全性直接提升一个档次!”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了云渲染方案上。
“这一套...”周明哲深吸了一口气,语调都变了:“说实话,很激进!
要不是陈总你拿出来的方案,我可能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你既然让我看了,我就直说!”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的那面白板前,这是他多年的职业习惯,一说到技术路线就忍不住要画图。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快速画了几个圈,分别标上“云端GPU”、“5G信道”、“终端解调”。
“云端GPU阵列算力支撑,加5G高速信道传输,加云渲染成像,加终端图像接发解调。
这四个环节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全链路架构。
它的本质不是升级CMOS,而是绕开CMOS,用云端的无限算力,替代本地硬件的有限性能!”
周明哲用笔尖重重地点了一下白板上“CMOS”,那个被他画了叉的圈。
“这意味着我们不仅要杀死手机里的CMOS芯片,还要顺带颠覆个人电脑,以及所有依赖本地图像交互的电子产品。”
他转过身来,语速开始加快,这是他真正兴奋起来的标志。
“个人电脑现在的核心竞争力之一,就是本地图像处理能力,比如专业设计、视频剪辑、大型游戏等...这些场景,全部依赖本地显卡和图像处理硬件。
而那些依赖本地图像成像的电子产品,家用相机、平板、专业绘图设备、安防终端,本质上和手机CMOS一样,都是靠本地硬件吃饭。
我们的云渲染方案一旦落地,手机不用装CMOS,电脑也不用装显卡了。
所有图像渲染和信号处理全部丢给云端,本地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接发解调模块,就能实现超高清成像和交互!”
他把马克笔放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到时候,个人电脑的本地硬件优势会被彻底瓦解,可以根据用户个性化需求,提供不同的服务。
那些靠本地图像处理硬件生存的厂商——索霓、三晶、东之,还有一整个显卡产业链、专业绘图设备品牌,全部会被这波降维打击逼到墙角。
你显卡先进又怎么样,一个本地卡打我们100个GPU集群吗?
不行!我们线上还能叫1万个来!
这已经不只是摆脱索霓COMS依赖那么简单了。
我们这是在重新定义,整个图像交互类电子产品的赛道,杀死所有依赖本地硬件成像和本地图像交互的产品逻辑。
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了,不管是手机、电脑还是其他图像交互设备,未来都得围绕我们的云端架构来走!”
他停了一下,看向陈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眼里的光芒没退。
“抛开技术难度不谈,单说这个思路就足够大胆。
我们不用再花重金,去攻坚CMOS的感光材料和键合工艺,不用再跟索霓、三晶、东之在专利壁垒上死磕,不用再被硬件体积、功耗,束缚手机的外观设计和内部堆叠。
但反过来,这也意味着我们要从零搭建云端GPU集群,而且必须是能支撑上亿用户并发请求的规模。
要解决5G传输的低延迟和抗干扰难题,尤其是在地铁、地下室、偏远地区这些信号覆盖不足的场景;
要搞定终端解调模块的量产稳定性,还要说服市场和用户接受‘无CMOS成像’这种全新的模式。
每一步都不好走!”
他的语速降下来,声音变得更沉。
“可是,陈总,这个方案一旦落地,那就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索霓的CMOS技术再强,也架不住我们直接绕开整个赛道。
云端算力是可以无限扩展的,硬件瓶颈是有天花板的。
用无限扩展碾压天花板,这个逻辑,放在任何行业都是通杀的。
到时候,我们不仅能彻底摆脱对索霓的依赖,更能重新定义整个手机影像,乃至个人电脑图像交互的标准。
这步棋走得极险,但赢了的话,就是时代级别的碾压!”
周明哲说完这么一大段,自己都觉得有些口干。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恢复了平时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双手抱在胸前。
但在陈默眼里,此刻的周明哲和刚才海棠树下那个紧张得耳根发红的技术宅,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陈默坐在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周明哲的偏向,已经明显得不用再问了。
他从头到尾都在分析两套方案的优劣,但他用在云渲染方案上的形容词——降维打击、时代碾压、无限扩展碾压天花板,没有一个是用在青鸾方案上的。
“好啦,明哲!”陈默站起身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得够清楚了。
我们橙子哪次搞技术突破,不是冲着颠覆现有格局和行业第一去的?
我心里有数了!
张真滨的无线输电技术你也知道。
你想想,无线输电加上云渲染,再加上5G通讯...
这三个技术拼在一起,我们或许就能真正进入无线时代了!”
此时起风了,陈默看向窗外,目光越过竹林,投向远处京城模糊的灯火,而后他回过头。
“当然,5G通讯可能不足以承担专业设备,高频云渲染那么大的数据传输量。
但没关系,先搞起来。
现在搞不定的,大不了以后我们亲自下场去搞6G、搞7G,乃至去搞量子通讯。”
周明哲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点怀疑。
“我们橙子只要有陈总你在,没有什么搞不定的!”
陈默笑了。
“不是有我在!
是有我们橙子这么大一群工程师在,就没有什么搞不定的!
我一个人能做什么?
最终,还是要你们这些工程师,才搞得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