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直播间里的舆论风暴，很快蔓延到了拼夕夕。
在一些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之下，网友们涌向尼采在拼夕夕上的官方店铺，不分青红皂白的把尼采所有的商品页面评论区，刷成了灾难现场。
几天之内，尼采店铺的整体评分从4.7骤降到3.1。
这些差评，大多数并不是来自真实的购买者。
事实上，尼采的用户群体和主流网民几乎是两个完全不相交的圈层。
那些看到热搜话题之后，专门跑来打差评的愤怒网友，其实是一些很有正义感的人。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既然你们说尼采是电子垃圾，我就来打差评，让更多人不要上当。
因为橙子集团控股尼采的关系，橙子6s的销量，也开始受到了波及。
虽然6s的产品定位，和尼采C系列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搭载晶脉指纹和星幕全面屏的年度旗舰，一个是199元的入门智能机。
但在舆论场里，一个集团下属品牌做的“电子垃圾”所引起的负面关联，不会那么精确地停留在品牌边界上。
橙子6s本周电商平台销量，环比下降了约17%。
虽说线上出货份额本就偏低，整体销量并未出现断崖式下跌，但负面舆情持续发酵，已然蔓延至线下圈层，这种趋势足以让市场部门倍感压力。
深夜十一点，深城橙子小镇，1号橙瓣大楼。
橙子集团市场部、橙子科技市场与销售中心的办公楼层，灯火通明。
走廊上的自动感应灯，早就因为长时间无人走动，而熄灭了大半。
只有大办公区里日光灯的冷白光芒，从玻璃隔断里透出来，把走廊尽头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小夏坐在她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写到一半的汇报材料。
她今年三十二岁，是橙子集团市场部最年轻的副总裁，也是整个橙子体系里除了宫韵之外，走得最高的女性高管。
当初去开拓西部直营渠道时，赵铁柱给她转达过，陈总说过一句话：“让她出去闯闯，把那些写在报告里的漂亮话，放到真实的市场里去实践一下！”
她做到了。
六年时间，从橙子科技市场部的一个职员，一路做到橙子集团市场部副总裁，她经手的渠道战役没有一场是输的。
但林小夏之前的所有经验，都是基于线下。
线下渠道，她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可是线上...线上从来都是橙子的软肋，也是她的软肋。
而这次面对的，恰恰是一场纯粹的线上舆论风暴。
她习惯性地写了一份当前情况总结报告，梳理了舆论发酵的时间线、各平台热度走势、对橙子6s销量的影响预估，然后点了打印，装进文件夹，报送总裁办审批。
她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建议陈总亲自出面回应，稳定市场信心！”
报告在第二天早上，被总裁办退了回来。
周雨萌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温和，但传达的内容，完全没有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林总，陈总看了您的报告！”
周雨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陈总说，既然公司文件已经正式下达了，今年你已经正式负责除了X系列以外的所有手机业务，所以你决定就好！”
林小夏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陈总没有给任何具体的指示？”
“没有！”周雨萌的回答简洁干脆：“陈总让我原话转达...‘她已经不是需要手把手教的阶段了。’”
电话挂断。
林小夏盯着桌上那份，被打回来的报告，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早高峰车流，正沿着大道缓慢地移动，尾灯的红光在晨雾里，连成一条模糊的线。
她忽然明白了。
陈默不是在拒绝她的求助，他是在给她一个考验。
之前，林小夏信心满满地在年度规划会上立下军令状，要今年两更、明年让橙子手机销量翻倍。
那些目标定得太轻巧了，像在温室里做模拟题。
而现在，陈默把她从温室里拎了出来，直面外部的暴风雨。
在进入橙子集团核心决策层的路上，所有候选人都必须回答一个问题：你能独立解决问题吗？
陈默对核心决策层的要求只有一条，你可以向我表功，但不要给我丢问题过来。
宫韵做到了。
现在轮到林小夏了。
当天下午，林小夏召集市场与销售中心各部门总监和骨干开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全球销售部的王浩存、电商运营部陆寻洲，供应链管理部的陈熙白，品牌与营销部的宋凯旋，以及各部门骨干。
宋凯旋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帽还没摘。
林小夏站在白板前，把今天的负面舆情监测数据投在了幕布上，每一条数据线的走势都在往下掉。
她没有说一句废话，直接把目光投向了宋凯旋。
“凯旋！”她的语气不重，但音量足够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见：“这次的事，需要你这边发挥品牌与营销部的职能作用了！”
宋凯旋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他当然知道自己部门管的是什么——品牌形象、线上公关、营销传播。
他也当然知道，这次的事，正好打在了橙子最薄弱的线上环节。
他手下的舆情公关团队一共十七个人，要么是校招进来没多久的新人，要么是从其他部门转过来“养老干部”。
橙子的舆情公关团队，由于长期的不重视，摆烂，现在真正有危机公关经验的人，一个都没有。
但宋凯旋还是点了点头：“我这边立刻出一版线上回应方案！”
宋凯旋带着团队，连续出了几波回应。
第一天，尼采官微发布了一则道歉声明，修改了C系列商品详情页，在显著位置标注了“本产品采用经国家认证的合格翻新零部件”字样。
第二天，橙子官微转发了一条智橙统采平台，关于翻新件质检标准的说明长图，试图从供应链合规角度为尼采背书。
第三天，品牌营销部联系的几个数码博主终于发出了“尼采事件理性看待”的视频。
但每一条回应的热度，都赶不上负面舆论的持续发酵。
那则道歉声明下面的高赞评论是“道歉有什么用？骗过的人能退钱吗”。
质检标准说明，被截图放大逐条挑刺，找出了三处表述不严谨的地方，被当成“橙子自己写给自己看的免责条款”。
而那些“理性看待”的视频评论区，被刷满了“恰烂钱”三个字。
宋凯旋的努力，像一瓢一瓢的水泼进了沙漠，连个水印都没留下。
就在林小夏焦头烂额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
陈熙白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个子不高，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一件时髦得体的工装外套，袖口恰到好处的垂到手腕。
陆小冉。
林小夏认出了她。
新橙果粒管培生，刚结束培训被分配到供应链管理部，还在“适应期”。
这是市场部的习惯，任何新人一来市场，就去跑三个月供应链，先熟悉熟悉橙子的立身之本。
林小夏可是知道，她是陆老五的女儿——尼采创始人的女儿。
“林总！”陈熙白把一份文件放在林小夏桌上：“我们部门做了个方案，小陆出的主要思路，我这边配合她梳理了一下供应链端的操作逻辑，您看一下！”
林小夏把方案翻开。
第一页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拼夕夕好评返现买家秀：定向邀请尼采老用户，发布真实使用场景图文。”
第二行：“内容方向：家庭使用环境、孩子用尼采平板学习、老人用尼采手机与在外务工子女视频通话。”
林小夏抬起头，看了陆小冉一眼。
陆小冉安静地站在原地，马尾的发梢微微晃了一下，表情平静，不卑不亢。
林小夏没说什么，翻开了第二页...
...
舆论反攻的号角，是从拼夕夕上一个不起眼的好评开始的。
一张照片，出现在尼采mini平板的商品评价区。
照片拍得很粗糙，显然是用另一台手机随手拍的，光线昏暗，白平衡偏黄。
画面里，是一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农村堂屋，白墙已经泛黄，墙角堆着几袋化肥，一张老式木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
一个小女孩趴在那张桌上，面前摆着一台尼采mini平板，平板的屏幕上显示着网课的界面。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低着头看得很认真，手指在屏幕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划。
照片的配文只有一行字：“感谢尼采平板，让我的孩子也能在家学习！”
这条评价，出现在尼采mini平板的商品页面最底部。
起初没有人在意。
但过了小半天，这个评价的“有用”点赞数开始迅速攀升，冲到了默认排序的第一位。
紧接着，更多的带图好评，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间工地活动板房。
铁皮墙壁，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尼采6C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界面，对面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
配文：“在深城工地搬砖，每个月省200块给家里打电话，199的尼采能视频通话，够了！”
第三张照片，是一个山区小学教室。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小咪小学四年级数学课”，讲台上放着一台连了尼采智能电视的教学一体机，屏幕上是数学课件。
配文：“我们学校的三台教学电视都是尼采的，校长说这个最便宜还耐用！”
第四张照片，是一对老夫妻坐在炕头，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台尼采6C，老头凑在旁边看着屏幕笑。
配文只有一句话：“儿子在外地打工，买给我们的，能发薇信，能看孙子的照片，挺好的！”
这些照片的共同特征是真实。
没有精修，没有构图，没有滤镜。
每一张照片的背景都是简陋的——斑驳的墙壁、老旧的家具、昏暗的光线。
但这些买家秀下面的评论风向，在慢慢发生微妙的变化。
有网友在一条好评下面留言，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和恨铁不成钢。
“你知不知道，你买的这就是电子垃圾啊？他们完全在欺负你们不懂啊！199块钱的东西能用吗？你花199买个电子垃圾，不如攒攒钱买个红麦、荣曜也行啊！”
买家回复了。
“199的尼采6C，好评还给返5块，算下来194块钱，好与不好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你们说这是垃圾，你们给我们推荐更好的嘛。
我不要什么游戏、斗音，能发薇信，能看孙子的照片就行。
你们说的大牌子我们也不懂，反正这个价钱，我用着挺好！”
这段话像一记闷拳，把原本一边倒的谩骂，打出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有人把这条对话截图，发到了薇博，这次不是骂，而是附上了一句话：“我看完不知道说什么，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人！”
尼采mini平板和6C的销量，并没有因为差评崩塌，反而出现了轻微的反弹。
后台数据曲线，从谷底缓慢地往上爬，虽然还没有回到之前水平，但箭头已经从向下变成了向上。
反弹的主力来源很明确——拼夕夕渠道的搜索转化率在提升，斗音直播间的下单量在回升。
那些被热搜吸引进来的流量，在看完好评之后，有一部分人点了下单。
就在这时，一个自称是“独立纪录片团队”的账号，在薇博和斗音上同步发布了一支视频。
视频全长大约二十五分钟。
封面上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牵着一头毛驴走在山路上，驴背上驮着两捆作业本。
标题只有四个字：《科技平权》。
视频开场，是一段晃动的手持镜头。
镜头前面是一条尘土飞扬的山路，路两侧是干枯的玉米秆和光秃秃的石头山。
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在镜头前面，一手牵着毛驴的缰绳，一手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颧骨很高，说话的口音带着浓重的西南山地方言。
他是江顺德，在这所山村小学支教已经第五年了，每个月的工资是1700元。
画外音，是一个年轻记者的声音：“江老师，这次去镇上干什么？”
江顺德牵着驴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去镇上问问，能不能发工资了。
上个月就没发，这个月要是还不发，孩子们要买练习册，我垫不起了。
三年级的孩子到现在，数学练习册还是两个人合一本，跟不上城里孩子的进度。”
记者追问：“不发工资你平常怎么吃饭？”
江顺德笑了一下，露出发黄的牙。
“学校后面种了点菜，凑合着过！就是有点对不住孩子们，搞不了食堂，他们来上学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还要自己带午饭，有的娃娃早上四点多就起来了！”
这段视频的拍摄手法极其简单，没有配乐，没有旁白，没有字幕特效。
弹幕开始稀稀落落地出现。
“这拍的啥？”
“画质太差了吧。”
镜头跟着江顺德到了镇上。
镇政府办公室门口，记者把微型摄像机别在胸前的口袋里，画面变成偷拍视角。
江顺德站在办事窗口前面，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台子上，弯着腰跟里面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工作人员说话。
工作人员连头都没抬：“现在财政不宽裕，等上面拨款下来会给你们发的，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江顺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窗口前站了大概十秒钟，最后拿起搪瓷缸子，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镇政府大门外面的土路上。
黑屏...
弹幕炸了。
“这个姓江的老师太好了吧？自己一个月1700，还要给学生垫工资？？”
“这个财政不宽裕给我整不会了！”
“要不是弹幕说后面有反转，我真看不下去了！”
“导演是谁？拍这种纪录片不配音乐的吗？？？？”
屏幕重新亮起来。
还是一段视频，但清晰度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
时间线跳到了几年后。
江顺德又出现在了镜头前，但和之前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