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臣◎
雨后初晴,
江南漫长的梅雨季总算有消停的架势。
经一番风雨洗涤,白家园林中的花草树木焕然一新,亭臺水榭,
楼阁连廊,
皆映在茂林修竹之中,悠扬笛声流连于树梢间,与婉转莺啼相呼应,
二者合二为一,犹如世外仙乐,点缀在如画般的景色上。
大清早,残雨垂檐,
与谁同坐亭颇为热闹,桌上摆了两碗快吃完的糖粥,
一碗尚未动的绉纱馄饨,一碟桂花糕,
一碟鲜猪肉生煎包,
一碟蟹黄酥,另有小点若干,不计其数。
白玉隐刚朝桂花糕伸出筷子,
便听自家那不省心的老爷子沈吟道:“藏之啊,
我问你,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这诗是何人所作?”
白玉隐轻舒口气,心想又来了,
遂道:“此诗出自刘禹锡的答乐天所寄咏怀,
且释其枯树之嘆。”
白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白玉隐也松了口气。
正当他准备再下筷子的时候,
老爷子又道:“藏之啊,刘禹锡有篇极有名的骈体铭文,叫什么来着?”
白玉隐又舒口气,耐着性子道:“陋室铭,全篇八十一字,其中最为有名的,当属那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白老爷子又道:“因何所作?”
白玉隐答:“任职时遭贬谪,被贬到徽州做官,当地知县故意刁难他,将原本分给他的好房子换成破房子,又把破房子换成没斗大的小房子,想让诗人难堪。但诗人非但不觉怨愤,反而作下铭文刻在门口,以此作为回击,逐渐传为佳话。”
白老爷子讚嘆道:“不错,这说明啊,做人无论何时何境,最重要的便是个宠辱不惊,若能做到境随心变,便已是人中龙凤了。”
白玉隐认了命,将筷子收回,不再想吃桂花糕,改去夹生煎包。
白老爷子这时又道:“藏之啊,你可知这生煎包——”
白玉隐忍无可忍,朝着身后那道卧栏吹笛的人道:“大哥!你能不能回你自己的住处住啊!”
受够了,真是受够了,自从这家伙回家,他在哪老爷子便在哪,偏偏偌大个宅子,他不回自己的住处也不去别的地方,就赖上了渔隐堂的偏房,老爷子想陪大孙子,便也泡在渔隐堂,偏他爷俩之间还没什么话说,便苦了夹在中间的那个。
他白玉隐便是夹在中间的那个。
仔细想来,他已有多少时日没好好吃顿饭了,简直可恶!
控诉声落下,笛声停滞。
清风碧影中,墨发轻袍的身影总算出声,却也不过清冷简短的一句:“您别逗他了。”
白老爷子轻嗤一声,对白玉隐抬了抬手,示意他先下去。
白玉隐自然如释重负,忙不迭便逃了,头都不敢回。
白老爷子喝了口糖粥,起身走向那身影道:“我若不逗逗小隐子,你能开这个金口?到家这么久了,成日跟个锯嘴葫芦一样,也不说为何回来,也不讲发生了什么,我还是托人打听,才知道大理寺宋大人居然死在岭南了,跟我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宋鹤卿收笛阖眼,毫无波澜地道:“我在岭南剿匪时,从匪徒嘴裏打听到了当年那几个匪首的下落,顶着朝廷给的身份,不方便我行动。”
白老爷子甚是吃惊,他以为孙子假死之后便直接回家了,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种内幕,想到这些年的未了夙愿,声音当即便有些发颤,问他:“结果如何?”
宋鹤卿道:“解决了两个,还有一个暂且下落不明,已经派人去查了。”
白老爷子连连点头,咬字用力道:“查,使劲查,这些年我总梦到你爹,却一次未梦到过你娘,我就在想,你娘多半还是活着的,只是不知被那帮歹人带到哪裏去了,有线索就好,有线索就好。”
白老爷子眼眶通红,终是难以隐忍,动手抹起泪来。
宋鹤卿睁眼看向爷爷,历来冷心冷肺个人,此时眼裏亦有难言悲怆,但声音依旧平静,淡淡劝慰道:“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点眉目,该高兴才是。”
白老爷子吸了下鼻子,忍住眼泪道:“臣儿说得是,是该高兴的,爷爷不掉泪了,人长了岁数若掉眼泪,该对小的运势不好,我得让你们一个个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