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臣◎
房中热气氤氲,
香柏木的浴桶中飘散了满满一层鲜花瓣子,一旁的青花缠枝香炉裏还冒着袅袅烟气,两种香味合在一起,
既沁人心脾,
又安神静气。
唐小荷躺在浴桶中,长睫蔽目,昏昏欲睡,
直到在旁服侍的婢女轻唤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从满摞绮罗裏随便指了一身,困倦道:“就这身吧。”
婢女便伺候她出浴,
擦身更衣。
换好衣服,便要盘发上妆。
她实在太困,
整个过程都是闭着眼的,只记得被浅描了眉,
唇上揩了些胭脂,
依稀听见身后婢女轻声感慨:“姑娘真好看,俏生生嫩莹莹的,像朵水仙花的花骨朵。”
唐小荷顾不得睁眼,
去看自己是像水仙花还是喇叭花,
她只想赶快收拾好,收拾好后她赶快去找宋鹤卿,将他狠狠骂上一顿,然后就要回来睡觉。
白老爷子念她是个女孩子家,
原本想把她安排与孙女同住,
后来见唐小荷实在累得走不动路,
便就近将她安排到了渔隐堂旁的小宅院,
出门走两步便是渔隐堂。
此时天色已暗,唐小荷赶到时,正赶上渔隐堂掌灯。她走在连廊裏,离老远的便听到崔群青的骂声,白玉隐的劝架声,宋鹤卿的动静倒是没听到,估计正在安静挨骂。
他也确实该骂。
唐小荷心裏哼了一声,心想我等会肯定要比崔御史骂更凶。
但还没等到她开始发挥,她走到门口,因乍一穿裙子,过门槛时忘了提裙摆,差点便摔个踉跄,幸好有婢女扶住。
人刚到气势便无,唐小荷抬头,见满堂人的视线皆落在自己身上,不禁通红着张脸,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差点摔跤的吗。”
白玉隐展扇遮唇,悄悄朝宋鹤卿探过头道:“大哥,如此佳人在侧,你硬是一年都没发现人家是位姑娘,真有你的。”
宋鹤卿拧紧眉头,垂眸收回视线,低斥他道:“闭嘴。”
“还有,不准看。”
另一边,崔群青转了转看直的眼珠子,清了清嗓子继续数落宋鹤卿:“你看看你看看,就是因为找你,把我们小唐累的路都走不成个了,你其罪当诛啊你,要不是觉得你身上还有伤,我现在就该回京参你一本。”
唐小荷被吸引註意,落座时看向宋鹤卿,语气抑制不住的紧张:“有伤?”
宋鹤卿下意识抬眼瞧她,但转瞬便又别开视线,轻描淡写道:“一点皮外伤,已经养好了,不碍事。”
崔群青冷嗤一声,喝了口茶道:“你宋大人眼裏的皮外伤,就是肋骨断了好几根,胸骨被贯穿吗?那这的确是皮外伤,差点要人命的皮外伤。”
唐小荷越听越揪心,路上想了满肚子的骂词,到此刻全变成了翻涌的苦水,想启唇说上宋鹤卿两句,到了唇边又全咽了下去。
宋鹤卿观察到唐小荷神情裏的担忧,瞥了一眼崔群青道:“行了,我能活着还不够吗,少说两句吧。”
崔群青哪能察觉到这二人间的微妙气氛,“嘁”了一声道:“好心当成驴肝肺,跟你浪费这唾沫星子做什么,困死了,小爷我睡觉去了,又是岭南又是苏州,孟姜女千裏寻夫都没这费劲。”
崔群青一离开,整个场子便静了下来,白玉隐被这寂静弄得浑身刺挠,便找了个由头也退下了。
如此一来,整个厅堂便只剩下唐小荷与宋鹤卿两个人。
两个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中间隔着那一丈烛光,跟隔着条银河似的,若有第三个人进来,只会以为他俩不认识或是刚认识。
唐小荷喝了整两盏茶,感觉再喝便要喝吐了,再不开口,脚指头也要将鞋底抠破了,再三沈了沈气,总算抬头道:“你——”
不想也正赶上宋鹤卿抬头说话,二人四目相对,声音也撞个结实,最后同时别开视线,谁也没能将后面的字句说出来,场面再度静了下去。
过了不知多久,宋鹤卿率先出声,道:“你先说吧。”
唐小荷清了清嗓,抬眼重新看向他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宋鹤卿这回未再回避她的视线,目光温温缓缓的,与她对视上说:“我是宋鹤卿,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