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卿紧皱眉头,喃喃念道:“七尺,年纪大,腿脚不好……”
他双目倏然一亮,低头又仔细看了一遍这脚印,起身抓住唐小荷的手便往外跑:“我知道了!”
唐小荷尚未领悟,只茫然喊道:“你知道什么了啊。”
宋鹤卿未回答她,带她一路跑下三层楼梯,管掌柜的要了进出酒楼的人名录,牵着气儿没喘匀的唐小荷,又一路跑出天香楼,上马直奔大理寺。
回到大理寺已是二更天,胥吏们打着哈欠从班房出来,正要回公斋休息,便见熬了几个通宵却还精神抖擞的少卿大人一路狂跑而来,冲着他们便喊:“升堂!带汪士林!”
众胥吏长呼一口气,知晓这又会是一个不眠夜。
半柱香后,讼堂灯火通明,公案后的獬豸神像正气凛然,仿佛随时能从画上一跃而下,威震世间宵小。
宋鹤卿换上朱红公服头戴乌纱官帽,一拍惊堂木,肃声道:“汪士林,本官问你,是不是你将国舅谢长寿杀害,剥皮抽筋,做成灯笼!”
这话一出,被吓到的根本不是汪士林,因为他根本听不见,被吓到的是王才张宝若干人。
大理寺收监只默认将人调查,并不代表板上钉钉,别说张王他们,就是包龙图在世,怕也没办法将这耳聋瘸腿的苦命老翁同手法凶残的杀人犯联想到一起。况且白天在泥菩萨巷搜了那么久,不也没搜出个好歹吗。
“大人,这……”张宝不可置信。
宋鹤卿皱着眉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的。
张宝只好走到汪士林跟前,对准耳朵喊道:“少卿大人问你!是不是你将国舅爷杀害后剥皮抽筋,做成灯笼!”
汪士林刚开始人都是楞的,木头一样杵在那,根本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直到脑子裏那根弦接上,才呜呼一声,伏地大哭道:“大人明鉴吶!小老儿我,我哪来的本事去杀国舅爷!我看见他我躲还来不及啊!”
宋鹤卿道:“你先不用急,让本官来说说那日夜裏究竟发生了什么。”
“灯会在即,羽林军皆被调去巡查各处城门,你自从被谢长寿抢了灯笼,每每都至夜深才敢下值回家,听工部的人说,你即便在家,也仍是忙于制作灯笼,所以时常将拉灯笼的排车在下值后一并带回家中,第二日再将做好的灯笼拉回工部。”
“从工部到崇明门,最快的路便是走御街,走御街便必经长欢楼,而过长欢楼,则是必经那条发现谢长寿衣衫的小巷。”
“谢长寿因为被人提前揍了一顿,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你虽年老体弱,但不见得就没有将谢长寿拖上排车的能耐,亦或者——”
宋鹤卿瞇了狐貍眸子:“你可以骗他,说要带他去看大夫,实际是把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放血扒皮。”
张宝将这些话如实吼给了汪士林一遍,汪士林全身抖若筛糠,痛哭流涕,高呼冤枉。
宋鹤卿额上青筋一起,斥道:“将他的鞋给我扒下来!”
左右衙役立刻照做,上前利索扒下那双臟污布鞋,呈到了宋鹤卿面前。
宋鹤卿面不改色,仔细检查一遍鞋底,指尖蹭下鞋底黑灰,翻开从天香楼带来的人名录,道:“你说你冤枉,可在天香楼出了命案以后,你却返回顶层露臺,人名录上也并未记载你的名字,正说明你是偷偷前去,并未有第二人知晓。你回去那一趟,为的是什么?是担心自己留下什么不该留的证据,还是认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即便回去重温作案时的心情,也不会被人发现。”
汪士林哭嚎彻天,仍是直呼冤枉,嘴裏口齿不清地为自己辩解,说他是惦记那些被烧坏的绮罗绸缎,看能不能捡点回家卖钱,因大理寺派人将天香楼封锁,又怕天香楼的管事不让,所以才偷偷入内,他此后定然不敢了。
宋鹤卿闻言轻嗤一声,修长的指抵着侧额,歪头问道:“那你捡的那些绮罗绸缎在哪?本官怎么没看见。”
汪士林抽抽噎噎,答了也没人听懂。
宋鹤卿懒得听,闭眼道:“天香楼出了这种命案,掌柜的都不敢在裏面多待,你说你回去捡绮罗绸缎,既这么不信鬼神,脖子上又何苦挂那护身符。”
宋鹤卿目光一利,眼神全然锁定在悬在汪士林衣襟口的铁銹色护身符上。
衙役会意,上前便要将那护身符扯下呈上。
可汪士林却俨然换了一个人一般,一改方才懦弱,疯狗似的捂紧了胸口护身符,看那架势是死都不给。
堂中烛火晃得宋鹤卿眼疼,也将他最后一点耐心耗尽,当即拍案怒斥道:“那符裏是装有你的命吗!你越不给,本官还偏就要看了!”
衙役正要上前再夺,汪士林便叩首高呼道:“大人!大人!我有人证!小人有人证,能证明我没有杀人!”
宋鹤卿重新按下火气:“说,人证是谁。”
汪士林捂紧手裏护身符,大喘粗气道:“人证是,人证是羽林军统领,相府的大公子,谢长武!”
宋鹤卿瞬间紧锁眉头,不可思议道:“谢长武?”
汪士林:“对!就是他!小人在国舅爷遇害当夜回家,到了崇明门时恰好遇到了谢统领领军夜巡,我若真用排车将小国舅拉回家中,谢统领定然能一眼看穿,所以他能证明我的清白!”
张宝见状,上前拱手:“大人,要不要等明日天亮派人……”
宋鹤卿:“不必等天亮,现在就派人去找谢长武,问问他,是不是那日夜裏在崇明门处见过汪士林。”
“是,属下这就去办。”
公堂不退,烛火不熄。
宋鹤卿的心臟好似也凝结成了一簇烛火,不安跳跃,摇晃颠倒。
他静静盯着烛火,眼神逐渐凝成一线,在场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只知这位年少高登的少卿大人,无论是心思还是手腕,都非常人所能及。
半个多时辰后,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对宋鹤卿行礼道:“回禀少卿大人,谢统领说,在小国舅遇害当日,他确是在崇明门处,遇见过汪工匠。”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猜出真相的小伙伴!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