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宋鹤卿耷拉着一张面皮子,行动却是乖巧,夺过食盒掀开盖子,从裏摸出一块便塞入了嘴裏,一嚼——还真挺香。
面皮被炸到金黄酥脆,入口便能听到“咔嚓”一声,包裹的馅料软嫩无比,香味浓郁,好吃到他有点想不起来是什么。
“你这做的是什么?”宋鹤卿三两口下肚一个,又拿起第二个咬了一口,“真好吃。”
唐小荷:“我做的……”
“韭菜鸡蛋”四个字到了嘴边,唐小荷灵机一动赶紧改口:“做的菠菜豆腐盒子,春天吃菠菜可好了,你多吃点嗷。”
宋鹤卿点头如捣蒜,风卷残云般吃光了所有韭菜盒子,都顾不得去品品后味,带着人便继续往外赶。
唐小荷看着他着急忙慌的背影,摸着下巴暗暗想不通:“奇怪啊,不都说当官的是最享福的吗,怎么这家伙整天忙得跟个孙子似的,韭菜和菠菜都顾不得去分清。”
唐小荷想不通,干脆不去想,反正任务完成了,转身便回膳堂准备晌午饭的食材。
大理寺外,京城御街。
今日风和日丽,天气好得出奇,街上人潮如织,到处是骑骆驼的商客和摊贩的吆喝。
茶楼门口,崔群青一袭绿沈色常服,脚踩绯底皂靴,领上一串黄白玉雕的杏花压襟,手裏揣了把瓜子,正坐墻根专心致志蹭书听。
忽然,来了根手指戳了下他的后背。
他面露烦躁:“哎呀本大人忙着体察民情呢,别管。”
那手指又戳了下他。
崔群青立马转头:“都说了忙着呢,你这——”
看清来者是谁,崔群青顿时咧嘴乐了,起身道:“我当是我爹又派人叫我回家呢,原来是宋少卿宋大人,怎么,你也来蹭书听?”
他手一伸,瓜子递了过去。
宋鹤卿瞥了眼瓜子,抬脸道:“我没那闲工夫,来找你是有正事。”
崔群青笑容一僵:“你要是说正事,那我可就没空了。”说完拔腿便要开溜。
宋鹤卿眼疾手快,一把又将人薅了回来,冷声道:“没空也得有空,国舅爷的案子结不了,火早晚得烧到你们御史臺,你还想在这嗑着瓜子听着书?做你的梦去吧。”
崔群青一听来精神了,诧异道:“国舅爷的案子,这就有眉目了?”
才过去两天啊,这宋鹤卿到底是个什么妖怪变的。
片刻后,茶楼雅间中。
崔群青呷了口新茬碧螺春,听完了宋鹤卿一席话,手捋了下自己额前的须发,皱眉道:“你说,汪士林其实不是汪士林,是别人假扮的?”
宋鹤卿点头:“不错,他脚上的伤是打娘胎中便带出来的痹癥,军营不可能会收一个脚有残疾的人,我一大早便去了趟兵部,仔细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当年朝廷为了打完仗后能尽快稳定社稷,选出大批将士解甲归田,繁衍生息,原本的汪士林便是其中一名。后来扬州大旱,死人无数,汪士林从扬州赶来投奔朝廷,朝廷靠着他出的户籍确定下他的身份,给他分了官舍,安排进工部做事,直至今日。”
崔群青神情沈了下去,听出其中重大意味,正经道:“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宋鹤卿:“他的户籍还在我手裏,老家在哪我也知道,我要你像上回打探马大壮的底细一样,带人前去扬州一趟,替我搜集有关真正的汪士林的所有消息,有人证最好,只要能证明这个汪士林是假的,我再从他身上调查,就没有人能横插一脚,替他辩护。”
崔群青想了想,折扇一收:“也行,这个季节正好适合下扬州,我就当体察民情去了,还能顺道找朋友玩两天。”
宋鹤卿:“玩不得,你得快点回来。”
崔群青:“有多快?还是十天之内?”
宋鹤卿:“不,最好一天之内。”
崔群青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扶额颤笑:“一天之内?宋大人在这玩儿我呢?”
京城到扬州,就算是骑千裏马,也别想三天内跑个来回,一天……根本就是在开玩笑。
宋鹤卿眉梢挂愁,也知道自己的强人所难,愁得将茶作酒饮了一口,苦笑道:“的确不切实际,可若过了明天,这案子或许就由不得我了。”
是移交御史臺,还是把天牢裏秋后处斩的刑部尚书再提出来。无论选择哪个,宋鹤卿都能肯定,没有人能比自己做得更好。
最重要的,是大牢裏还关着阿祭那个小贼孩子,但凡那两方想省事点,完全可以把那孩子屈打成招,毕竟人皮上的手印可是铁证。
阿祭出事,唐小荷就得发疯,唐小荷一发疯,他就吃不上饭。
想想还挺烦,怎么十年苦读最后弄不过一厨子。
崔群青见宋鹤卿愁得直挠头,不由嘆气:“别挠了,当心不到三十就秃头。”
“言重了。”宋鹤卿道,“我觉得我活过二十五都悬。”
“啧,你这嘴可真是抹了蜜了。”
崔群青看不下去,起身道:“走吧,小爷我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要是倒下了我可就没好日子过了,不就是一天来回吗,这事儿也好办,我带你去见我一个伙计,它能办成。”
宋鹤卿立马来了精神。
半个时辰后,崔府阁楼。
宋鹤卿看着崔群青手裏捧的大白鸽子,欲言又止道:“这位就是你说的……伙计?”
“昂,就是它。”崔群青捋着鸽子毛,“我过去和朋友通信几乎全靠它,别看这翅膀不大,飞可快了,今日天黑前便能抵达扬州,我朋友看到它腿上绑的信,就地派人调查,这不比你我亲自跑过去都省事?”
宋鹤卿满脑子闪过无数疑问,比如你怎么知道它就一定会往扬州飞,它不会迷路吗?不会忘记地方吗?不会渴不会饿?不会被其他漂亮鸽子迷到忘了正事吗?
但他通通没有说出口,所有疑问最后也只化为一个念头——死马当活马医吧。
下午,宋鹤卿回到大理寺,刚要批阅这两日落下的折子,便有狱吏来报,说汪士林在牢中直哭冷,还总是咳嗽,疑似感染上了风寒。
宋鹤卿险些将手裏的折子直接扔出去,不悦道:“冷就给他拿床被子,染上风寒就找大夫开药给他熬药餵药,难道事事都要来烦我吗?”
把狱吏吓得忙不迭退下了。
再低头,折子上一个字也看不眼去,宋鹤卿干脆将笔一扔,闭眼还原起谢长寿送命当夜的情形。
这回他化身成了谢长武,堂堂的羽林统领,以守护京城治安为己任,灯会在即,自然忙于巡查,夜间也难以休憩。
这夜,你巡到崇明门外,接近三更天,街道四下无人,到处寂静。
忽然,前路传来车轱滚动的咯吱声,抬脸一望,是位拉着排车的跛脚老翁。
排车上装着东西,外面蒙了层避尘的粗布,应该挺重,又恰好遇到上坡,老翁的动作看起来很是吃力。
你与手下人下马,上前打算帮上老翁一把,却见老翁眼神闪躲,排车连连后退,似在有意避开你们。
你心中顿生蹊跷,仔细一看,那排车上的粗布,竟然勾出一个人的形状,而且看体型,那个人你应该还很熟悉。
你脑海中闪过弟弟的模样,毅然决然地大步走了过去,不顾老翁阻拦,一把揭开粗布——
“嘎吱。”
宋鹤卿全身一哆嗦,抬头手揉惺忪的眼,嗓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唐小荷将门合上,提起手中食盒道:“还能干什么,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她见他满脸倦容,声音柔和了不少:“我吵醒你了?”
宋鹤卿摇了摇头,将折子堆到一边:“本来就没工夫睡,想事情罢了,今天吃什么。”
唐小荷放下食盒掀盖:“酸辣红苕粉,你先前吃过的,上次做的不好,我这回往裏加了炸花生,比原来的更香。”
宋鹤卿等她将粉端到眼前,拿起筷子嗦了口,粉条软糯,花生脆香,一口下肚,五臟六腑仿佛都醒了过来,清扫走不少疲倦。
但他随即皱眉,看着粉道:“好像少了点什么,你没给我加辣椒?”
“加了啊。”唐小荷给他指着,“你看,这不就是。”
宋鹤卿摇头:“不对,不够多,我当时吃完那一口,感受不是现在这样的。”
唐小荷白眼险些翻到天上,心想为你好还不识抬举,很是不高兴道:“等着!我现在去给你拿辣椒油。”
她又特地回了膳堂一趟,回来往宋鹤卿的碗裏添了好几勺辣子,直到整碗汤都飘红了,吃一口咳嗽好几声,宋鹤卿才善罢甘休。
唐小荷坐在一旁等待收碗,嘴裏嘟囔:“吃个饭跟上刑似的,不够受罪的,京城这破天连滴子雨没有,你这么个吃法,小心把命给吃没了。”
宋鹤卿吃得满头大汗,捧起凉茶水便往口中灌,喝完长呼口气道:“我早没早超生。”
唐小荷“嘁”了声:“要是我奶奶在这,肯定一巴掌招呼到你嘴上去了。”
“你奶奶不打你,打我干嘛,我又不是她孙子。”宋鹤卿暂且放下肩上重担,破天荒说起除了公事之外的废话。
唐小荷理直气壮:“因为我奶奶说了啊,年轻人不可以说丧气话,老天爷会当真的。”
宋鹤卿本来辣的直淌眼泪,闻言不由破涕为笑,狐貍眸子瞅着唐小荷道:“这么听话还离家出走?”
唐小荷眉梢挑起:“这和听话没关系,我必须得离家出走,不然我爹娘就要逼我嫁……”
她脑子一嗡,意识到情况不对,立马打住闭嘴,决口不提一个字了。
宋鹤卿嗦着粉,被辣到两耳失鸣,根本没听清唐小荷刚刚说了什么。
他将粉咽下,抬起脸询问:“你刚刚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但凡宋大人耳朵好点,这文就得提前变甜宠,以及我明天一定把这案子完结!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