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失态,他赶紧将动静压下,看了看四周,凑近宋鹤卿低声道:“我起码也会等他到了半路上,随便找帮人把他结果了,再放出消息说是山匪作乱,干干凈凈,毫不拖泥带水,不比闹成现在这个局面要强?”
宋鹤卿轻掀眼皮,凝视他片刻,嘴裏蹦出冷冷四字:“算你实诚。”
说完便转过身,大步离去。
崔群青长松一口气,回忆宋鹤卿方才看自己的眼神,还是不由打个寒颤,缓和过来抬腿追上道:“你干什么去?我现在好歹也算死了个至亲,你不得再安慰安慰我?”
“行啊,一起去停尸房,我当你七叔的面好好安慰你。”
“……呵呵,这还是算了,我还没吃午饭呢,我得先吃饱了再去探望七叔,你们大理寺的膳堂在哪?劳烦宋大人带个路?”
膳堂,热火朝天。
天气实在太热,哪怕把四面八方所有窗子都开了,偌大个膳堂也显得闷热异常,吃个饭的工夫,胥吏们身上便已汗流浃背,额头上的热汗更是一挥一把。但即便这样,也抵挡不住他们对美食的满腔热爱,吃完碗裏的便争先恐后再去排队。
“小厨,你做的这个蒜香茄子实在太香了!再给我来一碗!”
“我要白切鸡!多浇辣油!多谢小厨!”
“小厨再给我来俩大白馒头!”
唐小荷袖子快要撸到肩膀上,整张小脸忙得红扑扑的,额头上绑了条长帕,省得汗滴到菜裏去,由此一来,便显得那双眼睛尤其大,忽闪忽闪,明亮机灵。
她分明忙得分身乏术,动作却很有条理,手上忙着打饭,嘴裏嚷道:“一个个来,不准急,今天的菜量够,给大家伙管饱——蒜香茄子白切鸡都盛好了,阿祭!拿俩大白馒头!”
队伍排到后面,唐小荷听着声音熟悉,抬头一瞧见是崔群青,顿时咧嘴笑道:“哟呵,可了不得了,今日吹的哪门子风,竟然把崔御史吹到大理寺来了。”
崔群青掏出镜子稍整仪容,笑道:“有点事,过来小忙一阵。”
总不能说是来给那不要脸的七叔收尸。
唐小荷一上午都在膳堂忙活,不知外面风波,闻言也没多想,只问他:“有无忌口,辣子要不要?”
“没有忌口,少放些许即可。”
唐小荷边打饭边道:“你今日可真是来巧了,我做的都是下饭菜,配热馒头香极了,你一尝就知道。”
“哈哈,那崔某可真是有口福了。”
给他打完菜肉主食,唐小荷嚷道:“下一个!”
崔群青一走,露出来的是宋鹤卿的脸。
唐小荷呆住了。
自从昨日和宋鹤卿闹完那点不痛快,他二人好像还没主动和谁说过话。这其实很奇怪,明明过往吵那么多次架都转眼和好,偏就昨晚那次连架都算不上的拌嘴,让他俩生分起来。
连此时见面,都使她感到不自在。
“吃什么?”唐小荷压下心头别扭,故作随意地问。
宋鹤卿看着菜,余光却在看她,说:“和前面的人一样。”
唐小荷有所感应,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皱眉嘟囔:“稍等。”
崔群青要的是蒜香茄子和白切鸡,都是他不吃的。
若放平时,唐小荷肯定提醒,但现在,和他多说一句话她就觉得别扭无比,只想他赶紧打完菜走人。
“好了,下一个。”
角落膳桌,崔群青嘴裏塞着馒头,筷子指着蒜香茄子感慨:“香!真香!软烂入味,入口即化。还有这鸡,皮滑肉嫩,保留了原汁原味同时还去了鸡肉裏那股臊气,这红油是她自己创的吧?怎么我在别的地方都没吃过这个味儿的。”
宋鹤卿眼观鼻鼻观心,嚼着茄子冷不丁道:“食不言,寝不语。赶快吃,吃完了带你去见你七叔。”
崔群青默默翻了个白眼,只当他事多压身心情不好,懒得跟他计较。
吃完了饭,宋鹤卿亲自将空饭盒送到了打饭窗口旁边的木桶裏,引得在场胥吏私下称讚:“还得是咱们少卿大人,你看他都这么大个官了,吃完饭不还是自己把饭碗送回去?咱们这些小吏又何必劳烦杂役帮忙?咱们得向少卿大人看齐!”
于是众人纷纷效仿。
回到停尸房,崔群青端详着崔茂的死后尊容,摸着下巴道:“怪啊,太怪了,我想过他很多种死法,但实在没想到他会是这样没命,他什么时候得罪过卖樱桃煎的了?凶手也真是想不开,怎么就非得急着在这种时候下手,但凡等他出了城门,还愁少了能要他命的人?现在可好,人是死了,自己也赔进去了。”
旁边,宋鹤卿看着崔茂那双死活闭不上而又阴气森森的大眼珠子,跟着念道:“是啊,怪,太怪了。”
崔群青正要问宋鹤卿是不是也觉得这案子蹊跷,便听宋鹤卿又道:“我不仅把鸡吃光了,我还把茄子吃光了,我甚至亲自把碗端到了他面前,让他看到碗底是空的,他怎么可以对我连个眼神都没有呢?”
“他难道不知道我不吃茄子吗?不对他知道的。我一个不吃茄子的人却把他做的茄子吃干凈了,他心裏难道就半点波动都没有吗?”
“他就不想夸夸我吗?”
“这唐小荷真是没良心!”
作者有话说:
动了心的痞子连刀都拿不稳
动了心的老宋连尸都验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