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我觉得这实在没有必要……”库伯小心翼翼地说,“我取完材了,现在在过节。”
他今天脱下了很没品的丧服西装和紫领带,换上了夏威夷衬衫、沙滩裤与大蛤蟆镜,像一位热情洋溢的反季节度假活死人。他的左手边是面具死神叶矜伐,右手边是生化丧尸狩野绘,两位高年级志愿者不时抬手为外地游客讲解校内设施,气氛和乐融融。
“要不是现在在学院,我早一剑斩了你。”叶矜伐说。
库伯习惯性地抬手,没握到领带。他只得整了下衣襟:“如果没有失忆的话,我应该是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两位……?”
“你们这些学者全部死光对世界是一件好事。”
“请别这样,‘人幻学社’不是组织,仅仅是一个创作者的同好会。打个比方的话……”库伯想了想,“对了,就像社交软件的聊天群一样。”
他兴致勃勃地说道:“大家一起交流创作心得,时不时发些有趣的素材,是个氛围很好的群体……我不说了,请别这样看着我。”
叶矜伐的眼神像是马上就要大开杀戒的杀人狂。狩野笑眯眯地打圆场:“就是说呀,就算有几个杀人犯绑架犯网友,也不代表自己就是杀人犯绑架犯嘛!”
“你的说法比她的眼神更伤人……”
“顺带一提,有件事情我还是挺好奇的。”狩野说,“大名鼎鼎的‘惊魂笔’库伯先生,是个出了名的怕麻烦的人。取材多光顾近代小范围秘境,在惊悚秀结束后也基本会收拾好手尾——总的来说,就像依附在浴室角落的讨厌污垢这样的定位。虽然人人见了都想踩一脚,但并不会因此而动用热武器。”
“你的比喻真的好失礼啊……”库伯说。
“这样的库伯先生,为什么会不远万里来到万灵府取材呢?”狩野用虎口抵着下巴,“总感觉有种难以表达的违和感,我的名侦探直觉正在呼唤真相!”
“你那就是纯粹犯傻。”叶矜伐毫不留情。
“理由吗……”库伯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创作者总要积极挑战更高的舞台。在窝在小村落里演一辈子木偶戏的话,即使能得到赞誉也难以提高水平。新的题材,新的观众群,具有挑战性的大平台,渴望这些是创作者的……没错,天性使然。”
“因此我计划前往大型秘境巡演,选择万灵府不过是一个巧合。无意间听闻了冥府的风景,而那正符合我的喜好。”库伯总结道,“仅此而已。”
他拿着老式立拍得相机去拍学生们的万圣节南瓜灯笼了,狩野说道:“似乎只是巧合~”
“这个学期有太多巧合撞在一起了。”叶矜伐皱眉,“希望今年年末的火山能安分些……”
“世事往往不如人意。”狩野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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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茄子~!”佩克斯·比尔按动快门,“搞定了,大家都很上镜。让我们恭喜演剧大会的优胜者,时代女巫组合!”
奇装异服的学员们在木头舞台上站成三排,佩尔希卡、玲弓和久久木站在最中间,拿着演出用的道具扫帚。闪光灯一闪过后大家一哄而散,佩尔希卡接过照片瞧了瞧,说:“我承认这个组合名字是有些时代感。”
“真的好土……”玲弓说。
久久木纳闷:“土是好东西啊,没有土壤是无法成长的。”
“从树的语境来看,世间万物大抵都很友好。”比尔开了个玩笑,“怎么没见到我们的优等生?我本以为他会在舞台上跟你们抢第一的。”
“吕文均先生前两天刚去了一趟冥府。”佩尔希卡窃笑,“我想那冲击有些大了,他的魂恐怕还在地底飘着呢。”
校园另一头,吕文均趴在问询台前,连声呻吟。
法里斯递给他一个南瓜雪糕筒,同情道:“哥们你现在看起来好似一条晕车的区。”
“你去万灵府待半天试试。”吕文均有气无力地说,“哎呦我草……我现在看你还有半边脸像遗照……”
犹如与希腊英雄们遭遇后的后遗症一般,本次的地府之旅与鬼屋冒险也带来了双重魔力中毒。这一次他的说话方式倒没改变多少,但精神萎靡不振,视野离奇万分,动不动就能从风吹草动中见到阴魂鬼影,好似一位开了全天候无死角挂的阴阳眼大师。
纪教授说这是生者误入死地的代价云云,给了他一碗浊汤治病(他很怀疑那是某种改良后的孟婆汤)。这碗浊汤下肚后他好歹把阴阳眼关了,但精神仍需静养。于是他死气沉沉地躺了一天半,到现在才算勉强恢复正常。
“往好的方向想,你本次收获颇丰。”维尔萨给他一块南瓜饼,“那位库伯先生绝对是位顶尖的传奇,他写的原典值得你研究几个月了。”
“姑且不提我对连环杀人狂没兴趣……”吕文均扶额,“那是本‘伪书’……”
“啥叫伪书?”法里斯好奇。
“邪门玩意中的某一种吧大概,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他找纪教授治病时顺带请教授帮忙检查了这本神秘奖品,发觉那其中记载的正是追逐者狂灵的故事。活祭品之眼称其为【妄念幻造伪典】,而教授直言这是本“伪书”。
“你在课本上找不到这个词。”纪教授告诉他,“因为这是一种本校不鼓励的创作方式,过于个人化,且剑走偏锋,将过多的心力投身于故事而非自己。你可以适当参考,学以致用,但我不建议你走这条偏激的道路。”
她显然不愿多谈,只言书本身无害。可对于吕文均来说偏不偏激倒是其次,能不能解析才是重点。
这伪书用独眼解析就会搞得自己吐血,想学伪书中的术式就只能靠自己的硬实力……但就他这点本源魔力,靠自己构造术式得整到猴年马月去啊?期末考试前能搞得定吗?
虽说后来查看时发现解析消耗的1格神泪被退回来了,连带着胜利后新增2格神泪成为了3格满状态,但这仍然没有改变解析不了的事实……偏偏这伪书还挺强的,要是不管这奖品就这么放弃,感觉还挺不甘心的……
他忧愁地叹了口气,听法里斯问道:“说来你不还有第二份奖励吗?冥王老爷子给了啥啊?”
吕文均的脸上顿时多出了一股不可言说的神秘之色,他示意两人附耳过来,轻声说了几个词。于是那股神秘的色泽也在其他两人的面上浮现了,大家伙挤眉弄眼,露出那种男人们共有的微笑,颇显猥琐。
“大仙,借我玩一把吧,就一把!”法里斯怪叫。
“借个屁!”吕文均撇嘴,“借给你就真他妈有伤风化了。”
“我暂时想不出不伤风化的用法。”维尔萨说。
“我看你这淳朴原始人也快被论坛染透了,清一下脑子里的废料吧……”吕文均看了看表,“快到点了,替我下呗?”
“记得借哥们抄笔记。”
法里斯与他拍了下手,替他趴在问询台前,于是吕文均趁机溜了出去,堂而皇之地翘了最后一天的班。
维尔萨瞧着那副自由奔放的背影,感叹道:“我还是很难想象他曾经病弱。”
“我压根想象不出来。我觉得他打小就应该是那副人小鬼大的模样,能去演小鬼当家的那种。”法里斯懒洋洋地说,“但有什么所谓呢?他没死且活得好好的,他早就把那段时光跨过去了。”
他们在节日第一天时听老爷子讲了八卦以后,就一概同意绝不在某人面前主动提起此事。有些事情大家心里清楚就好,没有必要当面刨根问底。
他们的朋友是现在的吕文均,那些过往早就成为他往日的影子了。
吕文均溜溜达达走过半个校园,在决斗场上找到了爷爷。吕老爷子正与一位牛头人幽灵激情角力,看台上大批学生和灵体呐喊助威。
他以一记颇有气势的手刀砸中牛头人幽灵的脑门,紧接着一记重摆拳将其抡翻在地。那倒霉幽灵当场举手投降,旁边当裁判的莫莫高喊:“让我们恭喜这位老当益壮的选手,夺得灵体单打赛的冠军!”
莫莫飘过去递上一根半透明的冠军腰带,老爷子扛在肩膀上,如角斗士一般向观众们举手欢呼。他很是享受了一阵胜利者的风格才飘出决斗场,来到面色木然的孙子面前。
“你们学校这活动办得不赖!”吕老爷子评价道。
“您倒是挺……适应环境的哈……”
“牛头人有什么好新鲜的,到了地底下尽是什么牛头马面三头大狗,早看习惯了。”老爷子不屑一顾,“刚下去我还想着跟冥府当差的试试手,结果人家说现在文明社会不搞强行拘魂那一套了,扫兴。”
吕文均擦汗:“您没折腾人家吧……”
“难为打杂的有什么意思。再说地底下阴气重,没几个人有心思交手。”老人活动着半透明的肌肉,“还是地上好啊!有了生气,连魂都快活了。”
吕文均不由得想起灵体学课上的内容,据纪教授所言有相当一部分灵异事件起因于逝者偶遇生灵后兴奋过度,故而引出种种动静想要吸引注意。他认为这解释是十分合理的,因为普通的死亡难以让人性情大变,朴实老百姓到了地底下也没理由摇身一变成了恶灵。
他陪老爷子在学校里走了一阵,介绍校内的各个设施以及世界观(爷爷其实那些个故事里的神和妖怪都是存在的,我现在跟着他们学魔法)(哦)。再之后吕老爷子说想去爬山,于是他们绕过千年洞,走上铺满枫叶的红色小山丘。
吕老爷子登山望景,颇有兴致。在他离世时他的孙子还是个苟活于世的病秧子,短短十年后却成了个健康的魔法师,尽管他亲眼目睹了这一不可思议的反差,却毫无探究的意思,似乎这只是世上诸多微不足道的常事之一。
吕文均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爷爷啊,我……”
“你不必与我多说。”老爷子抬手示意他打住,“我早十年前就死了。生者的经历,获得与失去,对于我这样一个已死的人而言都毫无意义了。”
他平和地笑着:“逝者只需要知晓结果,你如今尚存活于世,有这一结果就已足够。”
吕文均叹了口气:“您这性子真是死也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