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是本店的秋季供货商,厨师不管食材怎么行呢?”卡伯尼一本正经道。
红黄裙女孩身材娇小如孩童,却有着少女的面容。她挽着柳木条编织的餐篮,其中放有各种未熟的蔬果。一片金黄色的枫叶插在发间,像是纯天然的发卡。
吕文均见到这番打扮,便已猜到女孩的身份了。他拉了张椅子请对方坐下,问道:“我想您就是本秘境的秋神吧?”
“啊,是的!”红黄裙女孩急忙点头,“我的名字是奥波拉,是卡伯尼大人与惠瑟大人的侍从,没有名气的不起眼的秋天神……”
吕文均回忆了一番:“是和天狼星邂逅的那位吗?”
“您居然知道!您真博学!”奥波拉害羞地捂着脸颊,“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们两个此前根本不认识的,诗人们的信口开河害得我们可尴尬了……”
奥波拉是希腊神话中一位不起眼的神,传说她是酒神狄奥尼索斯的侍从之一,主掌丰收与秋季。
以她为主人公的故事很少,其中之一就是她与天狼星的浪漫史。传说天狼星对她一见钟情,因得不到爱而持续发热,使地上陷入高温。北风之神不得已送奥波拉与其相见,才平息了这段骚乱。
这故事的过程与当下的酷暑倒是相似,但从奥波拉的口气来看,这次大抵不是她跟男朋友闹别扭的缘故……不然以她的性格,怕是早要来酒馆负荆请罪了。
吕文均语气温和:“惠瑟女士都说您恪尽职守,我想眼下的高温该不是您的错处。莫非是夏季神那边出了问题?”
“霜烟湖那边我才去打过招呼,夏神她今年有好好变小的。”奥波拉使劲摇头,“别说夏天了,就连冬季神我也问过,我昨天甚至还往万灵府跑了一次……可是大家都没有恶作剧!我的仪式却还是一次次地失败,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吕文均把握到关键词:“或许可以详细说说仪式。”
“您对这样细枝末节的事情也感兴趣啊……”奥波拉细声细气,“说是仪式,其实,就是画画啦。”
她小声补充道:“把树叶画成黄色的。”
吕文均礼貌地倾听着,感觉自己头顶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因为,大地的反应很迟钝,如果没有显眼的提醒,是不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的。”奥波拉说,“提醒大地转变季节,就是季节神的职责。具体到我们秋季神,就是要在夏末秋初时,将树叶一片片涂成黄色。”
她展示着篮子中的果实:“将初秋时第一批成熟的果实的汁液做成颜料,用夏末的树枝作为画笔,就能制造出初秋的金黄色。大地见到变成金色的森林,就知道该是丰收的时候了,于是大地调节温度,将营养赠与地上的生命,秘境就能顺利地迎来秋天。”
吕文均一下下按压着太阳穴,很确信自己听到了卡伯尼在柜台后偷笑。
“我,我确认一下。您的意思是,树叶会变黄是因为您这样的秋季神一笔笔涂了颜色是吗?”
“我一个人哪能做得完呢。”奥波拉认真地纠正,“是很多妖精与我一起忙碌的结果!”
“嗯,那……”吕文均胡乱挥手,“常青树呢?有一部分树在秋天也不会变黄对不对!”
“那是因为有些老先生比较顽固,不喜欢改变颜色……”奥波拉叹气,“这种情况下只好用特殊的颜料,仔细画出适应季节的色泽变化。老先生们每年都很麻烦呢。”
吕文均抬手又放下,数度欲言又止,最后抱着脑袋发出呻吟。奥波拉吓了一跳:“我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吗?!”
“不,您很敬业……奇怪的是我……是我的思维……”
辛苦了,各个秘境的秋神们。
给不知道几千万片叶子上色还要听常青树们的牢骚,光看描述就是超越了居委会和基层公务员的地狱级难度。辛苦到这个份上不给个神位确实是太过分了……
吕文均努力适应秘境思维:“所以今年是……常青树们开始拉帮结派了?还是颜料过期了?”
“不知道!”奥波拉使劲摇头,“我和往常一样涂好了叶子,亲眼确认好工作进度才去睡觉。可是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刚画好的叶子又变成绿色了。”
“即使之后重画,一夜之后颜色也会消失不见。简直像是,被常夏的魔力感染了一样……”
秋意消失了。
已绘好的黄叶重归嫩绿。大地未能接收到信号,因此夏日长久不绝。
“您试过留下观察吗。”吕文均问。
秋神的眼中多出了一丝恐惧。
“我……”
·
“感知到了危险的气息,因此不敢独自在林中探索。奥波拉小姐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玲弓一副早有所料的表情。
“秋神属于小小的神明,以我的故乡举例的话,就像八百万神中的某人一样。这样的神明不以战斗力见长,做出这种判断是可以理解的。”
吕文均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芒形成一条长长的线,照向幽暗的林中。
今夜的探索相较上次更为深入,已越过了四季森林外围的边界。人工制造的道路不复存在,只有小兽们踩踏出的,勉强可称为路的小径。玲弓一副兴奋的表情,却老老实实地跟在他的后面。他们都清楚在林中快速行动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
“不过,文均同学的判断就让我感到惊讶了。”
“太莽撞了是吗。”
“我觉得文均同学是非常理性的魔法师。仅在有必要的时候选择冒险,除此以外绝不真正将自己置于险地。”玲弓眨了眨眼,“因为季节变动这种不管也没问题的事情冒险,怎么想都不符合你的风格。”
“站在理性的角度上的确如此。不过……”
吕文均安静了数秒。
“从上次之后,就一直有些不安。”他说。
“直觉吗。”
“一半是锻炼出的预感,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感觉再这样放着下去会发生些不好的事情,所以一定要查清楚才能放心。”吕文均说。
看就像是在自家周围嗅到了刺鼻的野兽味道,虽说远远避开就能保证平安,但总是需要搞清楚其真身才能安心。
心中的警铃正在颤抖。然而,无法准确地说出危机感的来源。正因如此才感到不安。
是在哪里?是因为什么?此时此刻,危机感也仍在心中膨胀。吕文均垂下视线,企图发现违和之处。玲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会不会是太紧张了……”
吕文均忽然扬起手臂。以前所未有的粗暴的动作,挡在玲弓面前。
“回头。”他说,“回校区。快。”
玲弓屏住呼吸。
她瞬间理解了对方的紧张感。只要看到眼前的景象,任谁都能理解吕文均的不安。
他挥出的不是手臂。
那仅仅是一块,曾为肢体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