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迅速而毫无征兆的变化。
起初仅仅是,指尖上浮现出一点褐色。
如一滴墨珠落入清水。褐色瞬间扩散,将名为“躯体”的水染作自己的颜色。
皮肤硬化,变作粗糙的木壳,指甲陷入壳中,仅留下不规整的木纹。血液成为汁液,血管成为脉络,硬质化的肌肉并入骨骼成为纤维,不再需要的关节成为树瘤——
于是,吕文均的右手变成了树木。
“文——”
没有痛楚,不如说完全没有感觉,发现异状时的感情,比起恐慌更加接近于惊讶。然而理性在脑中翻腾,常识在心中尖叫,本质的变化引起极度的反胃感,使得他虽然冷静却又想要呕吐。而褐色仍在蔓延,顺着手肘涌上上臂,延伸向肩头——
“文均同学!”
思维因叫喊声恢复流动,回过神的时候,他正被玲弓扯着向后跑动。右手还维持着拦出的状态,口型还维持着说话时的样子,然而时间已经经过了十数秒。
意识钝化了。肉体变成树木,因此精神上也发生了相应的改变。吕文均努力扯回意识,他发动变身披上白色的劲装,抱起玲弓高高跳起,飞过树梢!
“玲弓,有受到影响吗!”
“只有一点,恐怕我们刚刚踏过‘边界’了!”玲弓喊道。
玲弓的四根手指也变成了树枝,在掌前直愣愣地竖着。参考两人先前的站位,恐怕这四根手指就是玲弓“越线”的部分。
这或许是某种灵地的规则,亦或者是广范围的诅咒,但无论其正体如何,吕文均都没有深究的心思。因为他的右臂仍然处在木化状态,那股诡异的褐色甚至爬上了白衣,开始向他的肩头渗入。
对方的术式层级太高,这不是他们能够应付的对手!
“这回真是开眼界了啊,把这玩意写进小作业里哪怕默丁也得给我加分吧!”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想作业吗?!”玲弓喊道。
密林中蝉鸣阵阵,无休止的鸣声似是森林发出的嘲笑。吕文均用尽最大速度逃离,可才跑出区区千米动作就变得僵硬起来。
变作褐色的左腿砸入土中,刺耳的碰撞声惊起一群飞鸟。木化还在持续。左腿也无法行动了。密集的根系自腿中长出,刺入土中。
由人到植物的转变速度太快,用不了多久,吕文均就会变成一棵树!
“玲弓小姐,你要是在意的话就先闭一下眼睛……”
“没关系,用神性试试看吧!”玲弓点头。
吕文均将意识沉下,触及被封入心中的火焰。连敌人的正体都没发现,吸引视线的鬼火恐怕无用。虽然不知晓神性是否有作用,但事已至此有什么手段都得使出来拼一把。
他尚在思考要用神性做什么,却发觉那神性正迫不及待地躁动着,只一触便流向四肢百骸。
那股冲动。吕文均忽然意识到了危机感的来源。正是因为体内的神性有所反应,他才会有前来调查的冲动。而此刻躁动的神性犹如烈火升腾,它涌向右臂与左腿,将褐色力量视作薪柴燃烧。
神性的反应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溢出了吕文均的体表,化作了一束血色的光芒!
那光芒如长舌般卷过玲弓的指尖。于是只一瞬之间,两人的木化现象完全消失,僵硬的肢体又重新活动自如。而后血光收束,神性卷回心中,独留下燃烧声在吕文均耳畔回荡,似是巨物咀嚼的回响。
“起效了……”玲弓喃喃。
吕文均感觉心里沉沉的,似是酒饱饭足的胀感。他的神性居然变强了,像是将引发木化的力量吞噬后壮大了己身。
但此刻来不及深究,他抓着玲弓转身:“趁现在快——”
蝉鸣骤然炸起,响彻深林!
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急促的共鸣。一声快过一声,一响急过一响,仿佛千张古筝齐声弹奏,乐师们不惜令指节崩溃也要弹出十面埋伏的肃杀之意。那乐师是无处不在的蝉,是林间的走兽,是叶上的飞鸟,数不尽的微小声息汇聚为宏大至极的合唱,每一位乐师都全情投入,曲声何止呕心沥血,简直是倾注生命!
声息杂而不乱,犹如雨滴汇入河流。众多微小的噪声汇聚为同一首乐曲,曲中凸显出唯一的声音。
【长久】
支配者说。
【长久】
对着那两个渺小的生灵。
他们侵入了神域,他们触犯了禁忌,他们冒犯了威严。因此必须传达意志,为了给予正确的定义。为了告知“我”的存在。
【长存久续长存久续长存久续长存久续长存久续】
森林开始活动。在乐声的指引下,在言灵的号令下。树木如人般弯曲,显出立于叶片之上的鸟兽,老树的根系自土地中拔出,随乐声增殖化作千条触须。那触手般的长须在暗中蔓延,堵死前路,又有数不清的眼眸自暗中睁开,向侵入者投以冰冷的目光。
那是形如菇类的矮小人形,是身生绿叶的野蛮者,是具兽身而生人面的混血类,与当代社会绝缘的古老者们静默以对,如同等待狩猎开始的兽群。
“你说我们现在开始写遗书还来得及吗?”吕文均小声说。
玲弓也小声:“我的第一句打算写‘很抱歉害吕文均同学和我一起遇难’……”
“要不商量下怎么体面投降吧?说不定这位大人看我们面善就收为座下童男童女,也算得了大造化。”
“我好佩服你的乐观主义精神!”
吕文均沉下膝盖蓄力,同时高举双手,向一众妖魔鬼怪呐喊道:“我皈依!我奉献!怎么投降都可以谈,请大人务必饶我一命!!”
“真的投降啊?!”
上百道古树根系瞬间扬起,向他直劈而下!
吕文均心中一沉,他有提前蓄力以做防备,却未料到对方竟如此果决。根系的攻击密集至极,别说带着玲弓一起,即使他独身在此也毫无逃窜的空隙。
他蹬地跃起,准备做最后一搏。此时破空之声炸响,撕裂万千蝉鸣!
响彻森林的合唱被击溃了,因为一条自暗中抽来的长鞭。那鞭头向古树根系狠辣地一甩,爆炸般的巨响中含着阴冷的嘶鸣。
那竟然是一条蛇鞭。上百条响尾蛇首尾相连,缠绕成这条绝无仅有的长鞭。千条根须在这一抽之下尽数断绝,蛇鞭环在两人周边,昂首怒目,仿佛蛇王巡弋自己的领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望着蛇鞭卷来的方向。
暗中燃起一点光火,火光带出飘扬的烟。
“好热,好热。”兔子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对面先乱搞的不是吗?”牛仔说,“那我们也不用讲什么礼貌。”
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被火光勾了出来,布雷尔兔仍是一脸贱兮兮的笑,比尔漫不经心地张望着,一手夹着刚点着的烟。
那条蛇鞭转头爬来,缩为一条不起眼的套索挂在他的腰带上。比尔站到两人前方,什么也没说,静静地抽着烟。
他抽烟的方式很特别,起初让烟慢慢烧着,然后忽然深吸,使得香烟剧烈燃烧,形成一道长长的烟灰。烟灰一截截掉到比尔的脚下,他缓慢地呼出烟气,那些深沉的烟在夜中蔓延,仿佛缭绕的雾。
烟雾飘过林间,飘过根系,飘过异类们的口鼻。上百双眼睛望着佩克斯·比尔,佩克斯·比尔踩着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