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东有小岛,离群索居。
岛之东为古树,枝繁叶茂。
因为树干太粗,树冠太大,便成了许许多多动物的家园。因为树龄太老,老得似乎在岛屿出现前就已存在,便被人们称为神明。
献上祈祷,祈求平和。赐予恩惠,带来繁荣。于是,小岛繁荣昌盛——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真是的,今年的祭典又那么惨淡!”
时值盛夏,蝉鸣阵阵。
第138代神官气呼呼地挥舞着扫帚,动作比起扫落叶更像泼灰。她说话又急又快:“人手也不出,募捐也不参与!连出摊的都不愿意出城,这种空无一物的祭典,谁愿意来啊!”
小神官有苦衷,她父亲不幸摔断了脊梁,无法走动。她这独女匆忙接手,哪里张罗得起神社的祭典。
树听了也有点担心:“收入还能支撑家用吗?靠神社不够的话,还是去做些小生意吧?”
小神官一脸无语:“神明大人……久久木家早从我祖爷爷那一代起就转行做工匠了……”
“啊,是哦。”
“不如说神祝才是兼职。这年头哪里还有纯神职人员啊?”
“忘记了……”
树想起了123代神官。那一代的神官是个内敛的木木的男人,一点也不擅长说话,所以努力半天也筹不到几个钱来。它看了很有些担心,便建议神官去做个木匠或种地,优先养活家人。
123代神官大惊失色。
“神……神祝怎能去从事杂物!这是对您的大不敬!!”
他惶恐至极,恨不得切腹谢罪。树只好让鸟兽不时帮忙送些蔬果过去,好歹熬过了那些惨淡的冬天。
才过了15代人,反应就完全不一样了。人类总是变化得这么快,以前毕恭毕敬的神官,现在都敢埋怨神了。
“我说神明大人啊,再这样下去您就要变成本地的乡土神了。”小神官愁眉苦脸,“您不是很古老的神明吗?在神的家谱上也很靠前的那种。”
“嗯,算吧?”
“不能找那些知名的兄弟姐妹帮帮忙吗?他们在京都都有神社哦,我听人说香火可旺了。”
“不行呢,因为他们都走了。”
“走了?”
“去天上了。”
“您怎么不去呢。”
树想了想,慢吞吞地笑道:“这个嘛……因为我是树啊。”
小神官也笑了。树没有腿也没有翅膀。树是飞不起来的。
·
虽说如此,但木神其实可以飞。只要有足够的信仰,神就能做到大部分的事情。因此在时代变化之后,神们自己也最快做出决断。
“■■■■大人啊,高天原就要关门了!”
那时,来传信的神使忧愁得都想跳河了。
“趁现在尚有余力,我求您快些动身吧。等再往后信仰衰弱,您可就走不了了!”
“你们去吧,我就不走了。”树温吞地说。
“大人,您何苦呢!!”
神使真愁得跳河了,树用叶子折了只小船,将它送回大岛上。那时的神官是第78代,一个漂亮的女人。她低头垂目,眼中满是欣喜。
那表情和初代神官很有些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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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的初代神官是个擅长种花的姑娘,因为最懂得打理植物,所以被人们推举来和树交流。她穿着白色的麻布袍子跑来树下,哆哆嗦嗦地说神明大人万恐烦扰,我是今日起侍奉您的凡人!
树说:“你好,人。”
初代神官大惊失色,说没想到神明大人态度还挺好。后来想想树应该再表现得有架子一些,这样神官会比较尊敬它,关系也不会变得很好。
但是树是第一次当神,姑娘也是第一次当神官,大家就这么凑合着先信着了。
初代神官成长为少女时,树的神社搭建好了。她设计了祭典,带着周围的人来树下唱歌跳舞。这样一来树就有了仪式,仪式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信仰得以持续增长。
“谢谢你。人。你有名字吗。”
初代神官羞涩地低头,说自己没有名字。那时名字是很少见的东西,只有最初在世上诞生的事物才有名字。
树用自己最熟悉的事物给她命名。
“叫你久久木,好吗?”
初代神官很欣喜,抱着她的孩子表示谢意。因为名字是能够流传的意义,她有了名字,她的孩子也就有了名。
久久木的孩子是个壮硕的小伙子,嗓门远比他的母亲要高。正因如此久久木才不放心,她像每个上了岁数的女人一样絮絮叨叨,说那样的声音对神不敬。
久久木的孙子倒是个机敏的孩子,圆头圆脑。她悄悄和树说,就让孙子当第二代神官吧?
“为什么要换人?”
树那时很迷惑。此间交谈才不过寥寥数语,它才方与人熟悉起来。何况久久木还是个年轻的姑娘……
那时的久久木拄着拐杖,她已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了。
“……”
有生以来第一次,树感觉很难过。久久木自己却心满意足,因为她已经活得比自己的丈夫要长,甚至比儿子还更长。与她同一时代的人,早已都逝去了。
人所认知的时代,不过是神的一瞬间。
“向我祈祷吧。”树说,“你就能活得更加长久。”
久久木很讶异,问人还能活得更长吗?
“人不行。树可以。变成树的话,就能再活许多个百年,也能继续和我说话。”
可是久久木不想变成树。因为成了树以后,就无法再与人交流,也会逐渐忘记身为人的经历。而久久木觉得,自己的一生非常圆满,没有必要再拖延下去。
作为代替,她如此向树祈祷。
请您照拂这片土地。
让脆弱的人们,不至于被天威击倒。让小小岛屿上的生命,得以长存久续。
这是久久木一生中最后的愿望。
树答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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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祖大人的选择很明智啊。”138代神官说。
“变成树不好吗?”树总有些耿耿于怀。
“不好……树又没有腿,去不了其他的地方,没有手,学不了其他的本领。”小神官频频点头,“光是在原地站着有什么意思呢,还是当人好。”
“真不敬。”
“我错了!不是故意的!”
“放在以前,你会被周边人训斥的。”
小神官借坡下驴:“神明大人,以前的时代是什么样子的啊?”
“有很多很多我这样的神。”树说,“现在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在以前都要靠神的力量。想要雨就要找雨神,想丰收就得找我。和神处好关系,生活就会变得轻松。”
“像海啸、地震这样的事情也是吗?”小神官问。
“那可就很复杂了。拿地震来说,要在大神的见证下,由土地神、火山神、海神一同开会讨论,记录议程的卷轴堆得有我一半那样高。在慎重地商议之后,才会告知土地之下的地龙,借由它的滚动让地震开始。”
“为什么神还要做坏事啊?”神官说。
“嗯,为什么我的叶子会落啊?”树问。
小神官茫然:“树的叶子就是会落啊……自然而然的。”
“就像树叶会落下一样,大地也总是需要活动。世界就是如此运转的,神可以干涉运转的过程,但不能违抗世界的走向。”树说,“所以在开完会后,土地神会告知地震将来的消息,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
“会有神不说吗?”
“会有,那就是恶神了。被人唾弃也活该。”
“我懂了。”小神官连连点头,“神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啊!”
实际上,神比人总还是要厉害些的。
理解将要到来的事件,并提前加以警示。这是岁月带来的智慧。
而阻拦本应发展的事件,更改板上钉钉的结局,则是神的能力。
“神明大人,父亲让我向您说声抱歉……”小神官的心情低沉,“他这个月也没法来看您。他的腰伤越来越严重,下不了床……”
“没关系。”
树瞧着远方,已有许多叶子发黄,带来一丝秋意。蝉们正在逐渐落下,森林不再吵闹,黄叶深处只偶尔掠过一两声蝉鸣,像是迟暮的悲歌。
“你父亲最近有咳嗽吗?”
“啊?有的……”
树的枝叶微微晃动,没有再说话。
在森林被秋色浸染时,小神官又来了。她跪在树前,泣不成声。
“父亲吃不下东西了。他一直在咳,村里的草药也没有用……神明大人,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树晃了晃枝叶,一片绿叶落在女孩手中。
“让他服下吧。”树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