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老神官的病奇迹般痊愈了,就连那顽固的腰伤也治好了。人们都说这是奇迹。
到了冬日,老神官更加精神抖擞了,他甚至能走下床铺,带着女孩拜访亲友。整整一个冬季,他每天都独自走到小岛东头,向树行礼、祈祷、献上供品。
就这样默默来了又去,什么也没有说。
树也没有多说什么。
冬去春来。老神官亲手为久久木家播下第一批种子。他在一个安静的傍晚闭上眼睛,溘然长逝。
死后,他葬在靠近古树的山头。久久木家一代代都葬在这里,那是树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小神官连续许多天都没有做事,只坐在树下看着不远处的山头。树想着她该会很埋怨,说为什么不将她的父亲变成树。
“神明大人,在以前的时代,人们是如何治愈疾病的?”她问。
“要向疫病神献上祈祷,或是驱逐带来病的妖怪。神解除力量,妖怪被赶跑,病就会好。”
“但现在神和妖怪都不在了,也依然有疾病。”她说,“疾病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
“是这样吧?”
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但小神官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她开始带着书来树下,钻研种种疫病的来龙去脉。
“神明大人能够治好父亲的病,但小岛上人那么多,不可能人人生病都求您帮忙。”她认真地说,“我在想,如果,我能理解疫病神们看到的‘自然’……掌握治疗疾病的办法。那么疫病神们能做到的事情,我是不是也能做到呢?”
树对她说。总要试试看才能知道。
“我会试试看的!”
树挺后悔说那句话,因为第138代神官成了久久木家有史以来最忙的人。她一面操劳着神社,一面继承父亲的家业,还分心自学医药。她的长辈们在这个岁数都结婚生子了,而她连恋爱都顾不上谈。
相应的,小神官受到了岛上人们的尊敬——不是因为她是树的神官,而是因为她真学会治病了。人们开始叫她大夫,可她却显得愧疚。
“神明大人……”
“你去吧。”树告诉她,“去岛的外面,学一些更有用的本领。你是有腿的人,人不该总是待在同一个地方。”
小神官哭了,擦着眼泪发誓她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再为神明大人主持一场盛大的祭典。她乘船前往大岛,就如当年的使者坐船离去。
树很高兴。
而自这一年起,树变得瘦小了些。因为它的信仰更少了,在神官离开以后,就彻底无人在意古树的祭典了。
许久无人与树说话,让它有些孤独。它愈加理解每一代神官衰老时的表情了,因为人老了就会变得树一样,都需要他人的陪伴。而年轻人往往与年轻人在一起,鲜少与老人同行。
好在,树懂得打发时间的办法。人类教会了它想象。
它畅想着,138代神官在出岛后过上了精彩的生活,时而研修医术,时而治病救人。那孩子有才能,又不乏毅力,她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或许会有病人爱慕她的才智,亦或者她会遇到比自己优秀的人。
她会和另一个年轻的人相爱、相守、诞下子嗣……然后回到小岛,告诉它自己精彩纷呈的经历,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把许多年攒下来的话一口气说完……
亦或者,她会就这样在他乡定居。树心想,她会告诉孩子遥远小岛上古树的故事,但她总是很忙,所以没有时间回去。
这样的想象,让树有点感伤。但它以为这是一件好事,因为人总要去往不同的地方,不该总站在一棵树下。要说坏处,不过是会有段时间无人与它说话。
还好动物们记得它,虫类也还记得它。秋天时它们聚在树下,依靠落叶取暖,为树献上单纯的感激。
那些小虫中有一只陌生的蜘蛛,它个体虽小,却能发出玩世不恭的笑声。
“瞧瞧你这凄惨的模样。别说古树了,也就算是棵大树吧?”
“躯壳不重要。”
“内在也单薄得很。”蜘蛛讥笑着,“有你站在这里护佑,这里的人永远也不会长大。”
“不是护佑,是守望。”树告诉他,“人类在一点一滴地成长……终有一日,不靠神的力量,人们也能安稳地生活。而我的意义,就是保证他们能存续到那一天的到来。”
“哦呀哦呀,好心的家伙。”蜘蛛抬起复眼来,“不过人类的死活与你有何干系?早就不是当年了!”
蜘蛛走了以后,树感觉到了疲劳。信仰少了,它也不能时时刻刻睁着眼了。它决定学着动物们的样子冬眠,以节约些力量。否则等138代神官回来,她可能会看到一棵瘦小的陌生的树。
神力总是要省着点用。树想着。万一岛上出了事情,无力的神又能如何守望?
它总还需要撑得久些,因为它不会无缘无故地休息。岁月早已赋予它未卜先知的能力。有事情要来了。可那会是什么?是什么?
树是在第二个冬日惊醒的,它感到不祥的震动。地底深处正发出声音。
地龙翻滚的声音。
怎会如此?神明们的大会还没有开呢,大神的认可也没下来,怎么地龙就动了?都不守规矩了吗?!
比起震惊,它更先感到愤慨。而后,真的过了好一段时间,树才醒觉过来。
神们早已走了。
不再有神会安排地震,也不再有神会告知灾难了。
但还有它在。好在它留下了。树唤来鸟虫与走兽,将这一消息率先告知它们。动物们仓皇逃窜,依神意而发出示警。
于是那一天,森林中飞起黑压压的鸟群,狼与野猪冲入村落,昆虫四处爬行。蝉鸣之声日夜不绝,仿若地狱中传出的悲鸣。
即使再愚蠢的人,也知道将有大事发生。人们急匆匆地集合起来,连夜商议。而不用一天,人们就成群结队地走向岛屿东侧。
“是神明发怒了!”年长者宣称,“树神大人因我们长久的懈怠而愤怒了,不久后天灾就将到来。势必要加倍供奉神明,才可规避灾难!”
人们诚惶诚恐,加倍奉上祭祀,祈祷之声颤抖不已。在这大难临头的时候,他们却终于想起神明了。
在小岛要毁灭的时候,古树又有信仰了。可这还有什么意义?
走啊。树喊道。别在这里费无用功了,走啊!走啊!!
然而凡人只是凡人,而树衰弱至极。没有魔力的人,听不见它的声音。人们的祈祷持续了数日,灾厄的征兆反而愈加强烈了。终于连年长者的子孙都看不过去了,在树下质疑他的父亲。
“老爹!这不是祈祷能解决的问题,我们现在必须得离开了——”
年长者呵斥:“岛上总共才几艘船?足够我们一成的人逃走吗?!”
“这……”
“为了这十中存一的生路,剩余的九成人会做出什么事情,你考虑过吗?”
他的儿子哑口无言。年长者长叹道:“不到穷地陌路,谁会求神拜佛!何况这树神是真正灵验的……我已经给大夫去了信,如此境地,只好求神保佑!”
树和那年轻人一样无言以对。
它知晓这决策的正确,人性经不起考验,一成生机会害了十成的人。可岛屿孤立无援,地震到来,又将剥夺几多生机?它是节约了些神力,可那力量够救多少人?
就连神明也开始祈祷了,向着这片天地,向着远方记挂着的人。
不要回来。千万别回头。既然已经去了遥远之地,就莫再望向故土。
可是,不详的预感总是灵验。
不久之后,新的船只靠岸了。在那一天的早上,就连人们都听见了地底传来的鸣声。
那时,大地已开始震动。人们献上的供品落下。林中的树木坍塌。鸟兽们均向山下行去,可来人却向山上奔跑。
那表情与神情,像极了许久以前她的先祖。曾经的姑娘也是这个样子,惶恐不安,又逼迫着自己走上前去。
“神明大人!您还在吗!神明大人!!!”
越发近了。能看到她焦灼的脸。罔顾惊恐的人群,跑向远方的大树。
走的时候还是个带稚气的女孩,如今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人了。
远比她的先祖要漂亮。
这不是很好吗。
“神明大人!”
你有很多话想说吧。
你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吧。
学到了小岛上无从接触的知识,认识到了许多的不同的人们。这是原地扎根的树木绝无法获得的体验。
真是正确的决定。
倘若那时的她成为了长存的树木,又怎会有如今出色的神官呢。
树向着人类微笑。
“神明大人——!!”
岛屿在轰鸣中开裂,地表变为孤立的碎块,灾难中的人们惊惧地悲鸣。
然而神官没有摔倒。她脚下的地面依然稳固。
那个瞬间有茂密的根系破土而出,巩固分崩离析的土地。数以千计的树木同时生长,如同千把长枪直指天空,将地龙绞杀,岛屿固定!
那是名副其实的神威。
以人之力绝难企及的,改天换地的奇迹。
而岛屿东侧的一角土地,在崩裂声中滑落。
用尽所有力量,连根系也折断殆尽的古木,随重力的牵引落向海洋。
树看着哭泣的女孩。看着女孩身后许许多多的人。看着许久前向它微笑的神官。
“好好活下去。”它说。
而后,世界陷入昏暗。
那是久远得近乎永恒的黑暗。
记忆在黑暗中流逝,精神在黑暗中模糊。在不知多么久远,多么久远的时光中,仅有微弱的声音重复。
那是它对人类的承诺
要照拂人类。要守护生命。呵护安宁。延续生存。
帮助他们活下去。更久地,更久地活下去。
长存久续……
【长存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