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追忆断绝。
模糊的鸟儿盘旋着飞回,魔力之纱也消散了。不再有海岛,不再有古树,暗夜中蝉鸣阵阵,吕文均仍然触碰着泥土。
他茫然站起,感觉魂不守舍,仿佛思绪仍停留在那久远的过去。他转头,发觉玲弓正用力揉着眼睛,泪水从通红的眼眶中垂落,落向暗沉的土地。
“这是,神明大人的……”她低声说,“它的……记忆……”
吕文均用力捏着眉心,良久,长长叹息。
怎么会没想到呢。
是很简单的事情啊。
枯黄的树叶意味着秋日,同样意味着降至的凋零。作物丰收的同时,也会有植物衰弱,腐朽,在凛冬中死去。
仅有夏日。
仅在这永不终结的夏日中,万物才能维持最鼎盛的状态。
它想让万物长存,想让一切都悠长地活下去。因此才造出常夏的神域,唯有在永不结束的常夏中,如蝉这般短暂的生命才能远离死亡。因此才有了木化的能力,因为人类的寿命在它眼中就如蝉一般短暂,只有成为树木才能与它一同长存。
它原先是反对这思想的。它原本是支持探索,守望生命的温柔的神明。一代代的别离早已让它理解人类的生活方式,它从未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惋惜。
可是它已记不得了。
因为在最后一次拼搏中,耗尽了所有的力量。在那长久的孤独与衰弱中,连珍视的记忆都不复存在。
记不得重视的人了。记不得他们的面孔了。残存在心中的,仅有那古老的承诺。
【长存久续】
因此被执念驱动着站起,成为了与曾经的自己相反的存在。渴望永存,追求停滞,故而成为了名为森林的,孤独的天灾——
“这算什么啊……!”
吕文均低声咒骂着,因为他想明白了这考试之后的另一层意味。他变身成弹簧腿跑向教学楼,魔力的消耗加剧了疲劳感,可是心中的焦躁凌驾于其上。
想要活下去。想要让所有人都活下去。当然了。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又怎会没有相应的执着!
他跳入教学楼五层,急匆匆地撞开教师休息室的大门。这么晚了休息室中竟然还有人,纪传君正翻阅着一本古籍。
“有什么事吗,吕先生。”她问。
“您早就知道了是吗?”吕文均问道,“那位化外之神的执念,愿望,还有它的现状。它早在当年就用尽了力量,如今就连自己的过去都记不清了。”
“正因为它衰弱到了这种地步,您才执意要让我们这些异说级的新生去讨伐神明。因为哪怕有一位奇谭级的魔法师参与战斗,它都会彻底死去,再无一丝生机!”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结论。
否则,校方没有任何如此行动的理由。
持续一整天的讨论与过度激动的情绪,让吕文均的声音显得嘶哑。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完全不见平日的礼节。
纪传君合上书本,静静地望着他。
“完全正确。”她说。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吕文均语速飞快,甚至忘了礼节,“已经浪费了足足3天了!再过11天那个神明就无可救药了不是吗?这种时候哪里还能搞什么教育竞争,我们应该分秒必争去想办法啊!”
纪传君站起身来,那沉静的目光如一片湖水,使得吕文均也不由得安静下来。
“首先,你低估了教师们的位格。”她如教学般开口,“比尔讲师的助力已是极限,在此之上即使多加一句提示,一次帮手,都将使‘神明的故事’成为‘我们的故事’。那会令其存在直接泯灭,再无生机。”
“其次,你尚未理解事件的本质。”
“举个通俗易懂的例子吧。”她说,“假设一位孩童将要遭遇车祸,而一个赌徒正在千里之外的某家赌场下注。只要他以万分之一的概率赢得赌博,孩童就能得救。”
“那么,赌徒应对于孩童的生命安全负责吗?”
吕文均一时沉默,纪传君说道:“答案当然是不。因为千里之外的不幸事件,本就不是没有胜利的他的错!”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我很同情那位神明的遭遇,我也认同应给它被拯救的机会,但我不想让学生背负与己无关的负罪感。因为在行善之前我首先是一名教师,在我眼里,学生的未来比古老神明的末路更为重要。”
说到底,不过是掷骰子罢了。
预知了远方的车祸之后,就让具备资格的赌徒们轮流到赌场试试看。如果真有幸运儿掷出了万分之一的胜利,自然皆大欢喜。如果大家均失败,那也不过是一次略显没趣的考试。
知情与否对赌徒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知道不幸者那遗憾的过往,赌徒的运气就会变好吗?知道真相后,胜利的概率就会增加吗?
万分之一就能变成千分之一?
否。不可能。除了让赌徒们感到难过与负罪感以外,真相没有任何意义。
校方希望赌徒们能够毫无负担地掷骰子。因为他们本就没有义务,亦没有责任背负那条不属于自己的性命。
这无疑是正确的决定。
“教授,你其实不熟悉赌博吧?”
不过。
某位学生有不同的见解。
“赌博这种游戏,有其诀窍所在。普通游玩的话就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概率,但只要出千,胜算就是百分之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