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从舞台以外的视角看待问题。
幻灵是故事的主人公,幻灵拥有力量、智慧以及魔力。至言魔法在这方面一视同仁,无论妖怪、神明、幻灵还是人类,只要拥有魔力,就有成为“魔法师”的可能。
如那故事层级颇高,或构筑精巧,除主人公以外的“重要角色”也可成为幻灵。例如《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中的幻灵就不止大盗们一个,阿里巴巴、摩尔迦娜也均是幻灵。
不过,故事中的小配角们呢?只在某处提到名字,或是连名字都没有,那些叙事过程中不值一提的背景板们,村民ABCD……
他们能够成为幻灵吗?
“很遗憾的是,鲍勃还不行。”比尔摇头,摆出纪传君上课时的那种神情,“至少现在不行。”
“以学术角度来看,鲍勃仅仅是‘我’的故事的副产品,是这本原典的衍生产物。若说我是通过了图灵测试的某种极高级的人工智能,那么鲍勃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NPC。他的人生与自我都被这故事所限制,而无法来到1834年之后。”
“但,在你的角度?”法里斯说。
比尔的笑容变得快活了,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而在我个人看来,鲍勃是我的老朋友。在我刚来这个小镇时是他款待了我,在我被治安官通缉时他帮忙通风报信。他以前当过贼,曾干过些不太正当的勾当,但这个时代人人如此。在我眼中,他与你们没有任何不同。”
“总有办法吧?”吕文均说,“我觉得魔法不是那么死板的东西,没有那种……出身决定命运的道理。”
“我喜欢你这句话,在西部从无出身一说。”比尔打了个响指,“方法多得是!例如让这本原典成为秘境,成为可以持续向前的故事。又比如改变原典本身,使得鲍勃他们来到另一个适宜定居之处。我比较倾向于后者……因为如果要走秘境路线,我就势必要成为那秘境的主人,这有点太难为一个牛仔了。”
他用指尖沾着酒液,在圆桌上画出潦草的森林和小木屋。
“我在旅行时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秘境。”比尔说,“那地方叫做乌有乡,由复数原典组建的公共秘境,有乡村也有城市,像是90年代末的美国。许多近代幻灵与自由魔法师居住在那里,过着平静的休养生活,偶尔溜到外界买点东西。”
“我打算把我的原典也送到乌有乡里,成为那秘境的一部分。那就像把一棵树移到森林里,对于鲍勃他们而言,生活将有些小小的变动。他们会发现那片满是浓云密布的死区消失了,荒漠的对面是一个新的小镇。我会告诉他们那是因为我驯服了所有的龙卷风,现在大家可以去远点的地方玩玩。”
“然后他们会骑着马造访乌有乡,对这世界有一些初步的认识。他们会从幻灵的附庸成为秘境的居民——以妖怪种族归类或许是某种特大号的骚灵——开始体会他们此前意识不到的,变化的生活。”
“他们会发现两个地方离得有些远了,因而去建铁路或购置汽车,去做些他们此前从不会做的新鲜事情。或许他们中的一部分会与其他的种族相爱,亦或许他们也会研习原典成为魔法师。但在此之前他们必将向老人道别,也必将迎来新生儿。
鲍勃会有一个不听话的儿子,或者可爱的姑娘,亦或者他会有好几个小崽子。我再来小镇时会给他的孩子们带来小马匹,给他们讲世上最伟大的牛仔的故事。在那之后鲍勃也会变老,会变成祖父,曾祖父……”
“用他那迟缓的脚步,迎来姗姗来迟的,1834年以后的未来。”
比尔快活地讲述着这一切,带着那种几乎在近代消失殆尽的热忱的眼神。那是追逐梦想的眼神。
“你们觉得呢?”他说,“你们觉得这怎么样?”
“我想这棒极了。”吕文均真诚地说。
“是吧!但在此之前我还得搞个全民大投票,搞清楚谁想出去谁想继续。我要把想要继续留在书里的家伙们搬到另一本相似的原典里,再把剩下的家伙们送出去。”比尔叹气,“那可太麻烦了,我光想都犯头疼……”
“谁让你那么看重自由意识?”布莱尔兔取笑,“而且在此之前,你还得成为真正的传奇。这可比民意调查难多了。”
比尔打着手势:“闭嘴,兔子。”
玲弓捕捉到重点:“老师,这一定要到传奇级才行吗?”
“很遗憾,是的。构筑真化术式,成为奇谭法师,这足以确保我的自由。但若要将那范围扩大——得到让如此多人自由的力量——那便非传奇莫属。”比尔说,“那是云泥之别。我曾经认为那很简单,但实际绝非如此……”
他透过小酒馆狭小的窗户,望着被切割的天空。那热忱的眼神因此而显得沉凝了,似是岩浆被名为现实的极寒冻结,不再如起初时那般炽热,但却变得深沉顽强。
“绝没有那样轻松。”他自言自语,“所以我才再一次回到学院。”
他安静了好一阵,从那出神的注视中恢复过来,又变回大家熟悉的亲切的新人教师。
“扯太远了。”他说,“总之,我想你们现在对幻灵多了点理解。如果你们想进一步了解幻灵与原典的诞生细节——等二年级再说,ok?现在你们还够呛能听懂。”
“ok,比尔。”
比尔又问道:“顺便一提,你们觉得骑龙卷风好玩吗?我打算在两周后的课程带大伙玩玩这个。”
他们默契地忽视了某些将哭天喊地的同学,纷纷表示大家会爱死这个环节的。之后比尔将他们带出原典,抽着那根一直没好意思点着的烟走开了。
他们下午第二节还有课,便沉思着往教学楼走去。路上,法里斯说:“他真是个好伙计,对吧?”
“比尔老师比他表现得更有责任感呢。”玲弓赞同。
吕文均思索着比尔的选择。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做出了这一决定?时间并不紧迫,因原典内的人们虽然静止却总是存在。无人催促他,无人驱使他,他早有本领环游世界自在冒险,却仍因那理应切断联系的“故乡”而奔波。
那或许是一种浪漫。他心想。牛仔背负的人们在近乎永远的时间里等待着他,而他自发追逐着另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也许正是这样的追求与责任,使得凡人成为英雄,使故事变成传说。
吕文均的好奇心差不多在幻灵这块吃得心满意足了,但却被勾起了另一个层次的馋瘾。他现在越发想了解魔法师们的等级之分了。
起初他觉得那是单纯的力量层次的差别,就像举10斤石头和举100斤石头一样,某些故事会比另一些更有名气。
但在魔法的世界里,等级与层次似乎不是那么单纯的事情,那涉及到学识、能力、乃至于自由意志。几乎所有老师都提到过奇谭级是毕业的标准,而他们所有人也都强调过传奇遥不可及,以至于就连比尔也迟迟未敲开传奇的大门。
奇谭与传说的云泥之别应当不单只在于努力或天赋的差距,这显然是一个刚入学没多久的菜鸟魔法师想不通的。因此吕文均决定求助于好脾气,有耐心而乐意答疑的长者,下午第二节魔法史课的老师图里伊曼就是这样一位公认的好人。
“老师,我想咨询个问题。”课间休息时他带着笔记本走向老人,“我知道这些都离我太远,所以这仅是出于好奇心——我们要怎样成为奇谭法师,而奇谭法师又如何成为传奇?”
图里伊曼捋着他长长的胡子,皱巴巴的嘴角勾出老祖父般的智慧的笑容。
“几乎每一届,那些渴望学识的孩子都会问我相似的问题。”他慢吞吞地说,“而我总是先抛出一个简单的反问:你现在学会几个术式了,吕先生?”
“额, 6个。”
蕴化的弹簧腿与雾化手臂,显化的巨人杀手、宙外迷光和犀牛角,加上同化的杰克灯笼,加起来刚好6个。
图里伊曼听了挺惊喜:“你的进度总是快得像天马。而当你内视心中时,你是否见到了神殿的穹顶?”
“还没有,老师。”
每次更换术式时,他总都需要先踏入内视的“神殿”,再借用神力更换那些由知识与魔力制造的“砖”。如今砖块高高垒起,比玩桌游前高了将近一倍,可神殿仍然没有天花板,最上方仍是茫茫然的虚无。
“听好了,吕先生……也欢迎其他好奇的年轻人一起竖起耳朵。”图里伊曼朝许多好奇的学生笑笑,“学海无涯,然而求学者有其极限。我们可以这样说,异说级魔法师能接收的知识总量是有限度的,正如常人无法真正记住他所读过的每一句话与每一个字。”
“你研读过越多的原典,学习了越多的术式,就越接近异说级的界限。当你抵达那界限时,知识就将在内视神殿之顶造出明确的‘天花板’。而后你将面临困境:想学新术式,就需忘却老朋友。”
“这就像一个吃得脑满肠肥的人,挺着他那宏伟的大肚子。美味佳肴再是诱人,也难以囫囵吞下。要么浅尝味道便匆匆吐出,要么他只好想个办法,把那大肚子里的东西先腾出来一点。”
课室里响起一阵笑声,图里伊曼摇着手指:“别这么粗俗,年轻人们。总之,在这件事上心和肚子一样,总是得有进有出。而若你不满足当下的极限,渴望更多的学识,就势必要想个办法将肚中的货‘消化’掉。我指的不是换一种方式让它们搬出去,而是使得那知识与力量成为你的一部分。”
吕文均明白过来:“真化术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