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李驰每日都在拟写让李骁回封地的旨,来来回回,总写不对,尤其是薛嘉等人,科举之事刚忙完,刚得这一点点空闲,就开始劝说李骁应该走了,还写了无数个样本。
老太监见他纠结如此:“圣上不如再召安王来谈谈?”
“谈什么?”李驰搁下笔,“我去见他,不要声张。”
“这……”
李驰不是询问他的意见,而是告知一声,所以头也不回,换了身便服,出宫。老太监认命跟着,和四个侍卫,暗卫,可说什么去安王府,实际上,他还下马车,慢悠悠逛起夜街来了,把老太监吓得够呛,他看就是皇帝想出来玩,找什么借口,幸好他带的人多。
老太监和侍卫们一路心惊胆战,李驰总算想到去安王府,谁知安王府没人,说是明太妃出去打牌,而李骁早就出门了,要不怎么说薛嘉看李骁越来越不顺眼,太闲了,还天天在京都瞎逛,干点什么事、见个什么人都方便,危险。
李驰倒无所谓,他知道李骁这么瞎逛就是故意为之,借薛嘉之口来催他。
他们兄弟最是了解对方的每个举动,不单单是因为这份亲情,更是因为他们相互提防、审视、剖析,从而生出的超于常情的了解。
“看看皇兄最近有什么大作。”李驰往书房晃去。
要想知道一个人的所思所想,无外乎看看他最近看什么书,写什么文章,字是什么样的,画裏又表达什么,平静?浮躁?感伤?高兴?从中映射而出的是人之神魂,无可作假。
书房守卫不敢阻拦,何况真正要进入重地,机关锁只有李骁能解,剩下的什么字画书籍,无所谓,李驰也不是第一次来。
书房内的夜明珠打开,所有人便退出去了,李驰见到案上有一幅画,正是《泰江暮秋图》,这幅画他听过,是东方蝉封山之作。当时李骁为了此画,特意……告病不上朝,他记得很清楚,后来没拍到,郁闷好几天,可李骁不计较,那他更管不着了,加上这个假装称病还被薛嘉弹劾身为御史明知故犯什么的,他夹在中间忙着周旋,更没空管李骁这琐事。
不知这回怎么得到的。
李驰在画下找到一堆印章,大多是李骁的,什么“李骁印”、“真赏”、“绿野居印”、“李氏鉴章”、“神品”等十个,从中找出一个不属于他的“江秋”之印,这就是上一个收藏者所留,不知他有什么毛病,把别人的印围堵挤在角落裏,差点找不到,是为洩愤吗?
太幼稚了。李驰嗤笑。
另一边则是李骁临摹此画了,才刚刚起了个头。
李驰四处瞧瞧看看,这书房裏的书案有五,案上都是字画,或是临摹,或是他自己所作,比如,最后一张书案上,画着很久远的事,可想起来又恍如昨日,昨日清明艷阳裏,春风、马球场,众人的喧闹声,历历在目。
这大概是李骁最后要劝他的话了,劝他保全兄弟之间最后的脸面。
他坐在那幅《清明马球图》之前,一点一点细看,都是出自李骁之手。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李骁,在这个时候要请奏回封地,他知道李骁在成全,成全他成为一个受人讚颂的明君,为他造势,可他不在意这种虚无的东西,就像先帝因他们母子被多少文人口诛笔伐,那又怎样?他不见得能在这芸芸众生、沧海洪流裏留下痕迹,比如几百几千年前的帝王将相、绝世惊才,到现在又留下多少?那最惊艷的一笔,不如留给自己。
他或许,是一个很不称职的皇帝,李骁才合适,总是说到做到,不管有多不情愿,都隐忍到极致。
李驰起身,离开安王府。
这一边,李骁收到邱和的回话:“圣上回宫了。”
李骁在高楼上,望着京都夜景,牡丹花会,各大牡丹园聚满了男女老少,街上也全是簪花的俏丽女子,明灯之下,人比花娇。
江秋儿的画已是他最后的筹码,如果李驰动容,不出三日,旨就该下来了。
诚然,他早已把江秋儿的真迹收起来,只留下摹本,不然依照李驰的性子,一定会一查到底。
不知她现在在哪条街上。
李骁在家等着宫中来旨,谁知等到了一阵吵闹,次日一大清早天刚亮,一年轻太监跑来,焦急得连礼仪都不顾了:“求殿下快快入宫!”
“怎么回事?”连明太妃也被惊动。
“今早朝会,圣上……圣上说,准您出入自由。”
“他是不是脑子有病?”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包含绝对的权利和无尽的危险。
年轻太监擦擦汗:“原本是姚公公要来,可圣上见他动身,直接骂了姚公公一顿,不准任何人传出消息,现在还在太极殿上吵得不可开交,再下去……可要出人命了。”
李骁头疼,他第一次知道何为矫枉过正。
他换上衣裳进宫,居然被拦在宫外。
而太极殿内,已经上升到死谏的程度,李驰可不吃这套,开始翻起旧账,点了好几个人名,把他们原先是怎么骂先帝先皇后,一一拉出来,完全不是凭空捏造,还有写下的诗词文章,其中几篇的笔者,至今坟头草不知有多少高了。
难道李驰今日是想借此机会发疯砍人?
群臣一时之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劝,个个跪在地上面面相觑。
“既然我如此不尽人意,”李驰一开口,群臣竖耳听,只听李驰轻声道,“那就能者居之吧。”
群臣吓得脸都贴在地上,李驰在位近十年了,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古往今来,他们就没见过这么疯的,上赶着让权。
“昨夜出宫,你的脑子是灌风了还是进水了?”
这话道出群臣心声,可是谁的胆子能这么大?
群臣额头抵着冷砖,身子稍弓,方向微斜,瞄向声音来处。
那种、满殿这么多双眼睛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看向自己,李骁觉得有点辣眼睛。
李驰微笑:“此事不劳皇兄出马。”
李骁微微含怒:“叫这么多人与你过家家,好玩吗?诸位都忙去吧。”
李驰站起来:“不准散。”
他们一人在高座龙椅之上,一人在太极殿殿门之外,中间群臣怎么做都不是,跪在地上装死,独有薛嘉勇猛无比:“圣上,祖制不可废。”
李骁道:“江尚书,金榜都拟好了?”
江松白一抖,他要给李骁臺阶啊,于是硬着头皮站起来,看了自己身后几个礼部同僚,朝李驰作揖:“今日……第一次校对。”
然后慢腾腾挪步,见李驰没有反应,大着胆子退出去了,几个礼部官员也撤,出到外边,衣裳都湿了,狠狠打一哆嗦,飞快下阶梯,胆子小的细声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还吃什么早饭……”
李骁淡淡道:“兵部还有诸多名册未录齐全,在这做什么?燕地的、矞州的,六月之前能不能整清楚?”
兵部几个人以王尚书为首,见王尚书也和江松白一样,满头大汗出太极殿,哭丧着问王尚书:“六月之前能完吗?”
“许尚书居然还在这裏?”李骁很惊讶,“武林人士勋功甚多,别算漏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