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晋卿听到他这么说,便也只是笑笑,不再就此事与之继续争辩下去,而是转又说道:“那颜丞且说一说,因何入请、欲查何事?”
颜杲卿来到州府自然不是为的帮苗晋卿吵架的,听他发问之后,便也将情绪稍作收敛,继而便奏告道:“下官近日览见扩建北岳庙事支用颇巨,但县衙记事却不够周全、人事多有缺失。因为担心事有遗漏,故而奏请希望能够入阅州府卷簿,以便将事补全。”
苗晋卿听到这个理由后,眉头当即微微一皱,接着便沉声问道:“你是发现事有什么不妥?”
“相较前事,的确有些差异。旧河东公在州治事,造庙立碑,见功既多、费用却俭,乡士供用绰绰有余,事毕之后所余仍丰。而今段使君复益其事,其功尚未可见,其用已经靡费……”
颜杲卿并没有提起张岱相关的事情,只是讲起了自己所察觉到的情况。
但他这里话还没有来得及讲完,苗晋卿便连连咳嗽两声,打断了他的讲述,而后才又说道:“前事后事境况不同,是不可一概而论。故河东公国士也,治州如闲、布事如弈,常人所不及。况当年灾后立庙以祈嘉年,诸事皆就俭。
今之当州使君,才非俱全、吏务为短,但既为君相察授此用,只要能得大体,纵有微瑕,不为罪也。况颜丞你只需处置当司,便已尽责,案牍之外天地虽广,自有能人当之。”
段崇简是个什么德性、以及入州后的所作所为,苗晋卿当然都心里门儿清。因此他担心颜杲卿正义感爆棚、想要自作主张的调查段崇简的罪状,所以才连忙发声劝告颜杲卿安分一些,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就好。
段崇简的任命是当今圣人和宰相们共同认可的,就算有点小错也难以扳倒他,反而有可能会给自己招惹灾祸,这又何苦来哉?
颜杲卿还没来得及做出回答,刚才那府员便又匆匆返回,将颜杲卿前后所进诸书都找来奉上。苗晋卿摆手屏退其人,拿起那几封公文浏览一番,发现所请也都大同小异,只是内容比颜杲卿所说更详细一些。
“下官并非狂妄自诩匡正必我,也知道朝廷自有仕任用人之法,非州县属吏所能擅自置喙。但事造于下官治任之内,下官对此却茫然无知,这终究不妥。下官请求翻阅计簿,也并不是想投机弄险,只是希望能够将县衙文书补全,不敢将此缺漏留于后时。”
颜杲卿自知苗晋卿性格如此,也不指望他敢于力挺自己揭露不法,因此只是从自身利害的角度说道:“当下事情或可敷衍而过,但巍峨北岳屹立治内,来年若有皇使祭岳察事,若见旧簿缺漏不全,哪怕下官已不再任,纠察起来也难辞其咎啊!”
“若只是为此,我可以允准你来府中查阅事簿,只是不要干扰府事公务即可。”
这理由倒也足够充分,祭祀五岳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遇到灾害连连的年景,甚至就连皇帝都要下诏检讨自己,如果灾年中查出来祭岳事宜当中有什么前事不妥,颜杲卿之类的前任官员们遭受牵连。被拎出来定罪也是很正常的。
苗晋卿先是点头答应了颜杲卿的请求,然后便又叹息说道:“如今州内人事翻新,相较之前已经大不相同。我如今在府中也只能敷衍于事,不要说剧要事务无从插手,甚至就连一些琐事也都由诸曹分事。你连日上请,我却片言不见,如今只盼能够顺妥秩满、复寻去处啊!”
张嘉贞在位定州的时候,苗晋卿自是深受其信任重用,尤其是其人染病将去那段时间里,州府军政大小事务一应都需要苗晋卿代为处理。那时的苗晋卿在定州真可谓是大权独揽,自然也没有人敢小视他。
然而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新刺史的到来,代理州事的苗晋卿顿时就成了落架凤凰、明日黄花,好景不再。尽管眼下其人还没有正式解职,但州内大事小情也都不再由其处理,沦落为无人问津的尴尬处境。
眼下的苗晋卿也不指望能够再在定州长史任上有什么作为,只希望能够顺顺利利的将剩余任其混过去,积攒下一份资历之后,来年还朝能够求觅到一个好的官职。
州府上层的情势变化,颜杲卿倒是感触不深,但前后两任刺史不同的行事风格却也多有所觉。此时听到苗晋卿如此消沉的说法,颜杲卿心中自是有些不能认同。
长史身为州府佐贰,乃是僚属之首,既要辅佐政务,同时还要讽谏匡正。苗晋卿这里彻底的摆烂,自然会让刺史越发的肆无忌惮。
这也越发坚定了颜杲卿要帮助张岱将事情彻查到底的想法,州府这里无人能够规劝制衡,本来就作风不佳的刺史段崇简恐怕会逐渐的变本加厉,若是由其继续在定州留任几年,那么原本还算繁华的州治还不知会被其人祸害成什么样子!
定州乃是河北军政重镇,如果在任的官员长期的渎职不乏、致使州治败坏,那不只会祸害一州的百姓民生,更严重的情况甚至有可能给幽燕边防埋下巨大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