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许多事情,一旦牵涉到了立场、阵营等各种因素,便不可再以单纯的对错而做出判断取舍。同时人心里千万个念头,但能够宣之于口、说与人听的,不过十之二三而已。
萧讳之所以表现出对张岱如此厌恶的态度,不只是张岱派颜允南过来挑衅激怒他的原因,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张岱来到这里,将几州局势就搅闹得不安稳。
就算段崇简恶贯满盈、罪证确凿,但毕竟也属于萧嵩针对东北人事边务安排当中的一员,而且还是非常重要的一员。因此张岱眼下针对其人的举动,同时也是在撼动东北的边务体系。
如果没有张岱插手此间事务,他们也可以对段崇简加以处罚,亡羊补牢的另择贤能将之取代,既惩治了恶徒,又确保了东北防务体系的完整性不被破坏。
可是现在张岱将事情给调查披露出来,那事情再解决起来就要棘手得多,其背后的裴光庭势必不会袖手旁观。
段崇简必然是保不住了,而其后续的继任者恐怕也很难再由萧嵩选任,如此一来就很难与周边诸州协同呼应,使得东北边务的整体性被打破。
私底下的间隙,加上立场上的分歧,萧讳要是能对张岱有什么好脸色,那才是见了鬼了。
但无论萧讳的态度怎么样,对张岱而言都是次要的。
他之所以敢来见萧讳,就是因为认定其人不可能跟段崇简绑在一起作死,甚至为了保全萧嵩的执政位置不受段崇简的影响,还要进行更加彻底的割裂,以免被政敌攻讦萧嵩任人不当、结党营私。
张岱一开始态度比较谦卑,也是希望萧讳能够从大局出发、更加主动的提供帮助,但见这家伙越来越蹬鼻子上脸,自然也就没有了什么好脸色,语气和态度也变得恶劣起来。
这无疑更加激怒了萧讳,当堂大吼道:“来人,速速将此狂徒拖下去、监押起来!”
于是接下来,张岱和颜允南又被一起投入了大牢当中。
二进宫的颜允南对这里倒是熟悉了,帮张岱挑选了一间透气性比较好的监舍,还指点他如何铺整草毡才能睡得更舒服一些,同时有些忧心忡忡的说道:“萧使君如此暴怒,恐怕不肯出手相助啊!唉,都怪我,之前将他得罪的太厉害,至今余怒未已,难能沟通……”
张岱倒是镇定得很,闻言后只是笑语道:“他与段某比邻为官,对于定州人事能全无了解?之前故作不知,只是姑息养奸,如今定州事被我等揭露出来,他如何暴怒都不过只是恼羞成怒罢了,无关乎颜兄言行如何。
但无论他如何恼怒,该面对的事情总要面对。此间事他若应对不够积极,来日朝中萧令公还能否立足朝堂之内都未可知。安心等着吧,明早他便会再召见我俩商讨对策。”
颜允南对于朝中这些上层人事的了解,自然远不及张岱那样透彻,因此对于张岱的分析也无从判断真伪。
但见张岱如此淡定,他的心情倒也平静不少,又忍不住感叹道:“六郎你见识高远、智计百出,心有静气又慷慨尚义,哪怕不是张燕公门下贤嗣,假以时日也必成大器!能与六郎你相识为友,同厄共事,当真是我的荣幸!
我先父早已辞世,伯父虽也慈爱,但常年宦游在外、居无定所,家中长息可以从行,诸昆弟唯寄养江南外祖家中,常恐寡于见识,来年诸弟若是入京,欲引六郎门下从游请教,未知六郎肯不肯纳诸恶客?”
张岱本来就乐得营张党羽,当听到颜允南盘算着要将几个弟弟引来自己门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闻言后当即便连连点头道:“颜兄与颜丞风格,我都有见,对于颜氏门风也是景仰得很。来年令弟入京,若不来见我,我才有失人之憾。若是来见,比倒履相迎。也不必说什么请教,彼此扶掖、互学共进!”
颜允南听到张岱这么说,自然也是大喜,心里盘算着来日此间事了、重获自由,便往江南去探望母亲和诸弟,将几个弟弟带回京中见识人物,也为来年进取功名而作准备,不要像他一样学无所成,只能杂流进仕,人到中年仍是蹉跎下僚。
这监室环境自是非常的恶劣,各种污浊气息熏得人头脑昏沉。但好在萧讳治州并不以严刑峻法,监舍中并没有太多的囚犯,还算安静。
因此张岱躺在这草榻上辗转片刻后,便也迷迷糊糊的睡去,只是偶尔会被蚊虫叮咬醒来。这环境固然恶劣了一些,但与他而言也算是一项新奇的经历。来到这个世界虽然他也多遭险恶情况,但真正的蹲大牢却还不多。
就这样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又有数人来到监舍中,站在门外大声说道:“张补阙醒未?萧使君有请。”
张岱这会儿早已经醒过来,听到这喊话后还想再摆摆架子,只是脸颊上又感觉刺疼瘙痒,抬手拍死一只吸饱了血的蚊子,自然也就不能装睡了,于是索性便站起身来走出监舍。
这一次萧讳并没有在前面衙堂召见张岱,而是坐在州府内堂等待,张岱入堂后便见他须发有些凌乱、眉眼间也颇有几分倦色,显然这一晚上也并没有怎么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