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固然是因为他在来到定州的时候,并没有公开自己的身份。但就算是他以本来的身份大张旗鼓的入州,除了一些特定的人群之外,其他大多数州人对他的到来想必也是漠不关心的。
可是当他此番踏上归途的时候,前来送行的时流却非常的多。
别馆门外的长街上已经停满了时流车马,当张岱出现在别馆门前时,街上众人便都纷纷向其叉手高呼道:“某等乡徒来送张补阙,多谢张补阙为州人锄奸扫恶,使我乡土复归清明,使我父老生机得续!”
“恭送张补阙!”
长街上喊叫声不绝于耳,前来送行者也并非只有那些豪绅士人与输场共事的商贾们,更多的还是普通的民众。
他们纷纷向着张岱叉手为礼,哪怕张岱根本就注意不到站在拥挤人群中的他们,但他们仍是神情肃穆、满眼感激,跟随在张岱队伍后方,一边连连作礼,一边高歌道别。
张岱看到州人追随送别的情景,心中也是感怀不已。
他并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纯粹之人,做了好事也都希望能够获得旁人的称许夸奖,而当州人们如此热情欢送的时候,这自是极大的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同时也暗自思忖自己有些地方是不是做的还不够。
于是他乘坐在马背上,向着送别的人群高高举手为揖,口中也大声说道:“张某入州,本躬行王命、不负恩禄,不意竟得定州父老如此深情感怀!平生别无所长,唯守正奉道而已。
此番辞去非是永别,来日若有奸恶复害乡土,众父老无需忧愁,但遣儿郎告于张岱,张岱必复归此,为父老擒贼除恶!”
“张补阙高义!”
送别的群众们听到这话后,顿时便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喝彩声。
但是那些和赵冬曦一起前来送行的定州官员们,闻听此言后却都不免感觉怪怪的,有几个甚至还下意识往自己头顶瞟了一瞟,总觉得头顶似乎有什么利刃正在高悬着。
等到张岱一行离开定州城,送别的民众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越来越多,分布在城外的原野上,有的人因为难以靠近前方,只能站在远处的土坡上向着张岱用力挥手,甚至彼此都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但那份热情却仍能让人感怀不已。
城外的原野上,早有州府府员在这里架起了帐幕,并置备好了各种酒食,张岱又在赵冬曦的邀请下入帐坐定下来。
帐内略作宴饮话别,由于同行还有几千名河南丁卒,还要尽快赶去下一处营地入宿,张岱也并没有久留,略作质疑然后便再次起身告辞。
接下来赵冬曦等人又将张岱送出帐去,待其翻身上马,送别的队伍中有伶人高歌张岱过往的诗辞以作送别,赵冬曦忽然又笑语道:“今州人盛情相送,此旧辞不足抒尽今日别情,宗之肯否相赠州人新辞以唱今日斯情?”
左近正在高歌的伶人歌姬们闻听此言,也都纷纷涌上前来,全都作拜于张岱马前,仰起脸来一脸幽怨与期待的说道:“张补阙少年辞宗、名动天下,今不赠歌,莫非仍嫌州人用情不足感动君怀?”
“众州人情殷话别,使我受宠若惊。别情满怀,欲语忘言。使君有问,佳人有情,便且以歌抒此深情!”
临到上路又遇到这种请求,张岱想了想之后便也不再推脱,他先向对面的赵冬曦和环跪马前的群伎微笑颔首,而后又望向城外旷野中前来相送的民众,略作沉吟后便引吭高歌起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这漫山遍野的百姓虽谓草民,本是形容其低贱,但也确如野草一般生命力旺盛,无论经历了怎样的挫折伤痛,一待春回大地、雨润人间,便又会满原青葱、生机蓬勃。
“……复辞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伴随着悠扬的歌声,张岱与一众河南丁卒们在定州城外辞别了城外送别的民众们,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而行。
当定州城外还在吟咏回味着张岱那一首新的诗作时,归心似箭的河南丁卒们却已经忍不住畅想起了回乡与父母妻儿团聚的情景:“多时不归,耶娘或是以为我已经死了,此番回家,他们不知会乐成何态!我妻手面不知还有无皴裂……小奴又长高了几分?”
至于又欠下了一笔诗文债的张岱,也一边策马南行,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得着重考察一下白鍠政绩如何,如果做事有功,今秋需助其参选进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