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这辛思廉对张岱都是赞不绝口,来到中堂坐定下来之后,他便又开口说道:“张补阙早年诸事已经让人钦佩不已,而今此番远赴定州铲除罪恶、解救万民,更是让人钦佩不已!
这段某人他辜负国恩、暴害万民,兼累亲友颜面扫地,昨日都下受刑,万众称快,当真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其人狡猾、长于矫饰,若非张补阙察奸辨恶,天下人还不知要被他蒙蔽到几时!”
尽管这辛思廉努力想让话题的转变自然一些,但张岱还是能够听出几分生硬之感,他眉头当即一扬,旋即便乜斜着对方微笑道:“听辛将军这么说,莫非也曾是受其蒙蔽的一员?未知足下与段某有何亲故?”
听到张岱心思如此敏锐、且问话这么直白,辛思廉脸上也不免流露出几分局促,他这里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与之同行一名中年人已经站起身来向着张岱拱手说道:“张补阙既有所问,在下等不敢隐瞒。段崇简这恶徒早年矫饰伪善、蒙蔽家君,将我家阿姊配其为妻。
此番他罪行败露、身死伏法,某等虽为其亲友,但也深以为耻,更痛悔之前没有早日识清其人真实面目、与之恩断义绝。如今其人身死罪消,可谓大快人心。但却另有无辜眷属流落在外……”
张岱听到这里,便明白了这些人的来意,他摆手打断了段崇简这小舅子的话,口中微笑说道:“原来诸位与段某还有这样一层渊源,诚如所言,你们没能提前察觉段某各种恶行,仍与为亲,的确是一桩过失。既然之前已经不能带眼识人,眼下又怎么能够笃定其家小眷属是无辜之人呢?”
听到张岱这么说,几名辛氏族人神情都是一变,那段崇简的小舅子更是连忙疾声说道:“我姊内宅妇人,自幼便深受妇德教诲,出嫁之后也是不妒不争、相夫教子……”
“所以将丈夫相到了法场上?”
张岱听到这话后又不客气的冷笑一声,接着便又沉声说道:“我无意指摘诸位家教如何,但一如诸位没能察觉到段某隐恶,他夫人是否无辜亦不由诸位论断。诸位既然为此而来,我便也向你们分享一桩轶事。
日前在定州查抄段某之家时,其夫人曾经危言告我,其家非是寒庶,即便今日势屈,来日未必不能势壮,威吓我不要咄咄逼人。我当时还道为国除贼、无所畏惧,不意此番刚刚归都,便遭诸位来访。”
“张补阙千万不要误会,某等非为……我实在不知我这堂姊竟然如此、她难道不知自家夫主罪过之深,竟然作此危言……实在太不妥!请张补阙见谅,终究是血脉相连的瓜葛之属,关心安危也是人之常情。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意,更不敢恫吓、绝无此意!”
听到张岱这么说,那辛思廉脸色骤然一变,忙不迭从席中站起身来,连连向着张岱拱手致歉,同时又横眉怒斥旁边的中年人道:“还不快向张补阙道歉请恕!”
“我姊、我姊她竟作此言?”
中年人虽然神情也有些慌乱,但还是有几分狐疑,当即便又向张岱拱手道:“此言确是不妥,只不过周遭变故,常人都难免举止失措,我姊内宅妇人或是口不择言,也是情有可原。未知、未知张补阙能否容我相见一面?况且、况且纵然有罪,也应交付刑司量刑,而今却迟迟不见、让人心忧……”
张岱听他话说到这一步,对方还是坚持要见他阿姊,还真是手足情深,于是便又笑语道:“诚如足下所言,内庭妇人又能有什么严重罪过?日前审断此案的赵冬曦赵使君也持此见,因此才未将段某妻妾一并审判。
此诸类虽然并未触犯国法,但凡所饮食衣裳用度皆为段崇简贪污聚敛所得,对那些受段某暴政虐害之人在人情道义上总归也是有所亏欠的。我这么说,你们诸位觉得有没有道理?”
辛氏诸人听到这话后,心中或是有些不以为然,但也不敢开口反驳,而那段崇简的小舅子则就直接开口说道:“国朝仁义治人、慎于用刑,虽犯国法、但非巨恶,亦可以铜赎之。我姊因用赃款而亏于道义,想来也可以钱相赎,断不至于以死逼之。冒昧请问张补阙,需钱多少可赎此身?”
张岱听他要交钱赎人,于是便又回答道:“日前在定州凡受段某虐害致死的河南丁卒,便有千数员之多。段某贪暴聚敛以养其家,此群众命殒而家小失养。段某虽死,其债难消,千余失养之家,足下以为需钱多少可为补偿?”
那段崇简的小舅子听到这话后,脸色骤然一变,如果几百、甚至几千贯,还可以想办法交钱把人捞出来。但张岱开口就是上千户家庭的生计,这让他如何满足这条件?
“某等以礼来见、诸多乞求,张补阙却如此不近人情、诸多刁难!段崇简大凶元恶已经伏诛,我姑母孤弱女子,此身所托非人也是可怜,张补阙纵然留难她,难道又能补偿那上千人家生计?”
这时候,一个跟随辛思廉等人一起到来、一直站在其席后的少年勃然色变,迈步走出来瞪着张岱,满脸怒容的喝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