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子住口!退下去,不得冒犯张补阙!”
辛思廉见状后脸色骤变,忙不迭冲上前一把拉住少年将之甩回席案一侧,然后才又连忙向张岱深揖道:“小儿性躁莽撞,还请张补阙见谅!”
张岱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那少年却又瞪眼低吼道:“我失礼于主人,固然有错。但张补阙言必称道义,想必也无惧辩理。错是段某人犯下,我姑母与他虽是夫妻,却非共犯。
今我家人不愿姑母受苦,想要缴钱赎出,张补阙将此钱帛补益受害之人,乃是两下得益。今强将我姑母扣押拘禁,除了欺她宗属无人,更何益于人事!”
张岱听到这少年真的瞪眼跟他讲起了道理来,心中不免一乐,抬手制止了还待转身呵责儿子的辛思廉,指着那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某名辛云京,也曾将张补阙视作楷模。但今张补阙处事不妥、滥施权威,言称道义,行事却近于段某等仗势欺人之徒,令人失望!”
少年一副偶像破灭的神情,口中沉声说道。
“你叫辛云京?”
张岱听到少年自报家门,眸光不由得闪了一闪,脑海中思绪一转,想起来对方是个什么人物,也不免感叹这世界还真小,没想到查一个贪官居然还引出一个中唐名将来。
不过想想倒也正常,段氏郡望出自武威,而辛氏同样是河陇著姓,且各自都有功勋传家的传统,有什么姻亲关系并不出奇。
眼下这少年辛云京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在张岱面前比他的父亲与诸亲长们还要更加的理直气壮。
这小子说曾将自己视为偶像,张岱倒是相信的。若非偶像滤镜破碎所带来的幻灭与失望感,在面对其他权势中人的时候,少年怕是不敢如此无理。想来在其心目中,或许还觉得张岱是一个可以讲道理的人。
“辛云京,你听好了。你姑母与段崇简虽然不是共犯,但却是夫妻,既然享其罪实,就要食其恶果!一如诸多河南人家与这对夫妻素昧平生,却要因他们的恶行承受亲人丧命之痛。”
张岱自席中站起身来,望着那少年辛云京沉声说道:“譬如尔徒因亲属吉凶未卜便心情焦灼,来我家中喧闹,那些痛失至亲的河南人家是何心情,你们能有体会吗?没有也不打紧,那就继续焦灼愤懑下去罢!
我不欺你姑母宗属无人,但你们也不要欺这些河南失亲民家没有权势庇护。在我这里,你们的悲喜没有孰轻孰重。你们若想将亲属解救出来,需先补偿这千数家失亲人家的生计。
如若不能,起码要让他们人情上略得安慰,须得让他们知道作恶谋害他们的人,亡者不得好死,生者不得安生!道义,需先奖惩,而后仁恕。奖善未极、惩恶未尽,而奢谈仁恕者,实为大奸巨滑,其心可诛!”
那辛云京听到张岱的回答,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满是纠结,双眉紧紧皱起,也不再与张岱据理力争,而是低头站在一边,沉默着消化张岱这一番给他带来巨大心理冲击的言论。
但他的亲长们自然没有什么争论道理曲直的少年心性,当听到张岱语气如此坚决狠恶,各自神情都变得难看起来,那段崇简的小舅子在默然半晌后才又开口道:“张补阙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我姊?”
“可以放,随时可以放。只是要看你们是不是真心来救,要么补偿那些失亲人家的生计,要么给他们人情安慰。但若想惠而不费的几句声辞便将人迎回,这怕是不成。”
张岱闻言后又沉声道:“你们要怪,就怪那段崇简作恶太甚,身死还要留下一摊孽业害人,怪你们自己不能带眼识人,没能早日洞察段崇简的恶行、将亲人从其身畔解救出来。
总不能怪我嫉恶如仇、恪守道义罢?如果你们因此恨我而积存仇隙,这同样也是那段崇简的恶孽残留啊!他这个元凶首恶我都能爽快除之,再有什么恶孽残留滋扰于我,也一定会将之涤荡得干干净净!”
总之,万恶之源就是段崇简这王八蛋。你们想得通最好,想不通那就是被段崇简的恶孽残留所蛊惑,也要被清除、被消灭!想要让老子手下留情、网开一面,那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