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陛下让他把他在平江做的那些事再说一遍。
顾辞舟提起心神,不敢怠慢,仔细地一边措辞一边把几桩事分说了,重点提的倒不是捣毁淫祠,而是他在平江兴建学堂,大力倡学之事——当今陛下最重的,便是天下文风,曾发出愿“广纳天下才子”的豪言壮语。
也因此,陛下尤为看重多出才子士人的江南一带。
他这边说完,殿中安静了片刻。龙涎香静静焚烧着,烟雾扬起一圈又一圈,不知为何,顾辞舟突然嗅出几分清冽味道来。
他抿了抿唇,依旧低着眼,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陛下在打量他。人对另一个人的目光视线总是很敏感的。从头到脚,上上下下,陛下的目光说不上冷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极淡极浅的讚赏,但其中的考量与思索的味道却更浓,仿佛想透过他这层皮囊,看到他内裏的芯子究竟是黑是白一般。
顾辞舟感觉背上渐渐生了汗。
可他人却依旧只能像雕塑一般立着。
龙涎香、灰地砖,纸墨的气息在其中交杂穿插,这些东西忽然变得分外引人註意,把他的思绪牵牵扯扯拉拉拽拽,叫他分不出更多的心神来思考对策。一瞬间顾辞舟几乎疑心自己背上的衣裳会不会湿了,显出道印子来,一并让陛下看在了眼裏。
极其突兀地,陛下轻笑了一声。
顾辞舟几乎被这声轻笑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紧跟着,他的肩膀更紧绷了几分。
“是个专心做事的。”皇上的眼已经有几分浑浊了,像是一颗年代久远的什么珠子,时间长了,发黄发旧,仿佛被蒙上了尘埃。
他就用着这样浑浊的一双眼上上下下探究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是个极为年轻、极为英俊的青年,目光清亮,唇角含着一点礼貌的笑。
他今年多大?似乎早上刚听马成说过。是二十二还是二十三来着?
总之,刚过了弱冠之龄不久,看着还新鲜得很,朝气蓬勃得很,像是什么断崖处奔涌的江水,或者清晨灿烂的日光。
不期然地,他想起养在后宫裏的他那两个皇儿。一个九岁,一个十岁,都还是小小人儿,可是朝堂上那么多见了若是按年龄他们得喊叔喊爷的人已经为他们争得不可开交,哪怕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等他们长大了又会是什么样子?皇上扯了一下唇角,想扯出个笑来,没成功。
总归不会像眼前的这年轻人一样。从小生活在权力与欲望的厮杀之下,背上背负了那么多那么重的期望,脚下踩着无数他们身后人替他们打下来的败将残兵,哪裏可能有这样一身疏朗落落的清风月明?
不过,这样好啊,这样好啊。
皇上打量着眼前人,眼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一点点讚嘆。
这样清正的人,正是适合为国做事的。
日后把他留给哪个皇儿好呢?他还要再想想——如果到那时他眼中的清正还没有散完的时候。
不过这些问题都可以之后再议,现在最关键的,是另一桩事。
也是刚好,他需要抬举一个二皇子一派的……平衡么。只有底下两只尚未长成的幼虎势均力敌,斗得难分胜负,便不会有胆大包天的幼兽把目光投向王座之上的父亲。
如此想着,皇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地开了口:“顾卿有大才。调任湖州同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