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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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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君

到了午膳的时间,慈颐宫的内侍又来了。

依旧一副死人脸:“太后娘娘请陛下移步慈颐宫用膳。”

皇甫翊不胜其烦道:“有完没完了。”

内侍像是个木头人,等着皇帝发洩完了火气,又一字一句道:“太后娘娘说,青阳长公主难得进宫一趟,裕王也从外地回来,要入宫拜见,这样的时机难得。”

“罢了,朕去就是。”

内侍得到满意的答案,垂头告退了。

赵鲤亲眼看见皇甫翊拖拖拉拉地站了起来,嘆了一口气又一口气,往常也没见他如此这般。

“陛下,这也至于的吗?”

“若是有个处处比你讨人喜欢的家伙在旁边,你也会这样的。”皇甫翊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赵鲤从小到大都是家裏备受宠爱的那个,听他这么说更不懂了,一个皇帝也至于吗,被偏爱所烦恼不堪。

“陛下不乘步撵吗?”赵鲤在路上问,两个人竟然要从蕴章殿,走着去慈颐宫。

说实在的,她有点后悔了。

“你累了?”皇甫翊恹恹地问她。

“那倒没有。”

皇甫翊勉为其难道:“要是阿靡累了,想要乘坐步撵朕允了。”

他这是在刻意拖延吧,赵鲤走了半道上,看着他时不时地停下步伐来,望着慈颐宫的方向做思忖状,就像哥哥以前闯了祸,回家被管家告知父亲找他一样。

故意走得很慢,拖久一点是一点,要是半路上遇到了叔父他们,那就更好了。

说明有人能说情了。

皇甫翊註定是等不来救星的。

如果一个皇帝都要靠别人来搭救了,那这天下间,就没有谁可以是轻松的了。

“儿臣见过母后,母后千秋,皇姐也在啊。”皇甫翊到了太后面前,又是毕恭毕敬的好儿子。

大抵也是多年的积威甚重,即使他在背后不大恭敬,到了面面相对之时,也唯有俯首帖耳的姿态。

这样亲母子间的虚与委蛇,在寻常人家甚是少见,甚至可以称之为荒诞的,可只要进了这座皇宫,什么都变得不奇怪起来。

青阳长公主端坐在其上,已经换了一身比之前较为家常的浅红色宫装,见到赵鲤跟在皇甫翊身边的时候,确实是惊讶了。

估计也是怕赵鲤口无遮拦,在他们姐弟间挑拨离间,但是又不想让自己表露出害怕的模样。

皇甫翊到了,青阳长公主的戏码就可以拉开帷幕了。

开始将之前那套车轱辘话反覆说了一遍,皇甫翊还没听上两句呢,就开始揉上额头了,显见是不耐烦了。

赵鲤这是明白了,敢情之前在亭子裏,人家长公主不是找人倾诉,而是对着她练呢,现在可是游刃有余多了,说的条理分明,就差告白驸马的十大御状了。

皇甫翊:“既然皇姐你那么不满意驸马,朕就替你惩治一顿,将他休了就是,何必与他们纠缠。”

赵鲤十分怀疑,这姐弟两会不会打起来,皇甫翊也不是会因为对方是女子,兼自己的姐姐就忍让的。

“哪有这般的道理,”青阳长公主直接让他给气哭了,扭过头去找太后娘娘评理:“母后您说,他是不是混不讲理。”

“那朕有何办法,朕说赐你面首你又不要。”

青阳长公主差点气得一佛升天,她就是为了抓紧驸马的心,才想让皇甫翊一皇帝的身份,勒令驸马将姬妾打杀了的。

这样,她将一切都推卸到皇甫翊身上,驸马也不能说她如何。

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清朗之声,高声道:“皇姐何必烦恼,既然驸马不愿将姬妾放手,那就请他放手点别的东西,他自然就知道孰轻孰重了。”

青阳长公主惊喜地站起来:“六弟,你回来啦。”

“我儿,快过来,让母后好好看看。”太后娘娘泪花涌动,虽然早有准备,但看见意气风发的青年之时,还是激动不已。

青阳长公主明显对裕王的态度就热络多了,招手就让他坐在自己和母后身边,皇甫翊则独他一人,坐在另一边。

但在别人眼裏,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帝王至尊,谁能够与他平起平坐呢。

合该他孑然一身才是正理。

这是赵鲤第一次看见裕王,说实在的,赵鲤一直奇怪,即使太后那么不喜欢长子,又何必做出这么偏袒的行径,现在有点了解了。

裕王看上去就神采飞扬的,眉眼间温润明朗,笑语晏晏的极为讨喜,一点苦头都没吃过的模样。

好吧,这无论是谁,也都要喜欢那个让人心神愉悦的儿子啊。

其实皇甫翊呢,若是单看他一人的话,虽然单薄清瘦了些,但什么也都不是下乘的,关键就是经不住这么对比啊。

一个阴郁难以接近的,一个如阳光般璀璨的,不了解的话,谁都会喜欢后者。

了解的话,就更喜欢后者了。

人生在世,皮相骨头是很重要的。

裕王向太后和皇兄、皇姐分别见礼后,才风度翩翩地撩袍入座,君子风范十足。

他先是温声和气地关切了陛下和母后,又细细地询问了长公主与驸马之间的前因后果,为她不厌其烦地商榷了一番后,拿定了主意,帮她夺回驸马的“芳心”。

赵鲤都听得入神,不由感嘆,这裕王不愧是裕王,果然心思细腻,拿捏人心是一把好手。

“皇帝,听说,你最近召了什么道人进宫来?”太后娘娘打破了平静,语调带着一些质问的意味,这莫不是要发难的吧。

皇甫翊颔首道:“是,六弟举荐的道人。”

“原是如此,既然是你六弟举荐的,想必是用了心的,你们兄弟和睦是最打紧的。”太后娘娘虽然不懂,但绝对不会轻易拆自己最看重的儿子的臺阶。

皇甫翊在自己的母亲面前,还要费尽心机的百般周旋。

“母后,”裕王一马当先地站了出来,沐浴着太后慈爱无比的目光,朗声道:“这位奉灵道长乃是不出世的高人,这次偶然遇见,也是缘分所致,特来举荐与皇兄。”

太后娘娘笑得一脸和风荡漾,佯装嗔怪道:“你这孩子,也不早与母后说了,谁不知你是心好的,与你皇兄最是和睦不过、不分彼此的。”

皇甫翊显然还有点不服的模样,不屑地撇了撇嘴,赵鲤拈着一颗红彤彤的樱桃,觉得这兄弟二人甚是有意思。

可是,最让人值得回味的,还是太后那句“不分彼此”。

赵鲤听得有点毛骨悚然。

裕王谦虚了一时,最后倒是和太后娘娘玩笑起来:“母后怪儿臣,儿臣倒也没怪母后呢,生病也不与儿臣说,难道只有皇兄、皇姐是孝顺的不成。”

在裕王为皇姐出了主意后,青阳长公主也向太后娘娘频频出言,称讚六弟如何如何,对皇甫翊只字不提,这长年累月的,谁能不变态啊。

更何况,在皇甫翊的角度看来,他才是为这一切付出代价最多的人。

而青阳长公主和裕王,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

与此同时,裕王则註意到了,坐在皇兄身边的妙龄少女,心下称奇,这么多年,可没有人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也没有女子能够如此面无惧色。

“裕王这是在看什么?”皇甫翊的声音,立刻将裕王扯回过神来。

赵鲤也被这一声惊醒,看向了对峙的兄弟二人。

而裕王也不是吃素的,立即扬起了如沐春风的微笑,不徐不疾道:“噢,想必这就是进宫不久的忠贞郡主了吧。”

皇甫翊神情不虞地抬起了下颌,冷声道:“所以,六弟还是要更为知礼守礼才是。”

赵鲤立即收回了目光,裕王被皇兄打断了也不羞赧,反而报之一笑,道:“皇兄此言极是,是臣弟失礼了。”

说完这些还不算,他又郑重其事地折过身来,沈声道:“忠贞郡主见谅,本王一时失态。”

“裕王多礼,臣女并没有往心裏去。”赵鲤无奈之下,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朝裕王福身还礼。

另一畔的皇甫翊,看着两个人说话,脸色阴沈的几乎滴出水来。

太后娘娘对此视而不见,反倒笑盈盈地将赵鲤叫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对小儿子说:“你瞧,我就说这丫头懂事的很,若不说她是赵将军家的女孩,倒像是个文臣家裏出来的名门闺秀。”

裕王闻得此言,眼中却若有所思。

他素来敏慧,自然也就听懂了母后的言下之意,然后带着笑意,垂下眼睫应声道:“赵氏一门忠烈,郡主原就该得名门二字的,儿臣这些年倒是白活了一般。”

赵鲤本来想要多听两句的,没想到这皇亲贵族夸人,都十分的克制含蓄,这让赵鲤略感失望,那点微妙的感觉没有得到满足。

她干巴巴道:“殿下素有贤名良誉,臣女一家何能何德,与殿下堪堪比肩。”

“裕王的声望,的确是令人交口称讚。”皇甫翊也冷冰冰地道,将矛头指向了他。

赵鲤心裏:有本事打起来啊!

裕王谦卑道:“皇兄谬讚,臣弟委实不堪如此盛名,也不及赵将军的忠心义胆,流芳百世。”

裕王气度非凡,言谈举止又文质彬彬,大约就是很容易让女子生出好感哪类的。

这时候,送午膳的宫人也摆好了桌,请诸位主子移驾。

说了半晌的众人终于能安静了,赵鲤一边低着头安分用膳,一边神思缥缈地想,谁能料到呢。

曾经在獠城摸爬滚打的自己,竟然和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几个人同桌用膳。

而且,太后此时看上去,和寻常的母亲差不多,时不时关心一二这个,又扭过头安慰安慰那个,偶尔还捎带上赵鲤一下。

虽然她也不明白,太后娘娘怎么特然如此热情。

皇甫翊反倒成了落单的那个。

午膳用到中旬,皇甫翊忽然站了起来,点了赵鲤的名,对太后娘娘说:“儿臣还有公务处理,既然阿靡也吃好了,儿臣与她就告辞了。”

她还没吃好啊,正要拿筷子重新开吃的赵鲤,不得不被皇甫翊叫起来告退。

太后娘娘大概也正觉得他们妨碍了他们,很痛快地放了他们离开。

走出慈颐宫后,赵鲤扯了扯皇甫翊的衣袖,求他走慢一点,吶吶道:“陛下,臣女还没吃完呢。”

她就是歇下来喝口茶顺顺,谁知临头被皇甫翊叫走了,她临走前看见太后娘娘和长公主的神情,明显松快了些,笑容也真心实意多了。

她心道既然如此,陛下合该留下来,大家一起互相膈应才对。

皇甫翊没好气道:“吃什么,你也不怕有毒?”

赵鲤觉得他又是在吓唬自己,歪了歪头:“真的假的?”

“你说呢。”皇甫翊转过脸去,不愿意回答。

赵鲤慢悠悠地走着,随手折了一枝花,不以为然道:“陛下未免言过其实。”

何必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自己的母亲呢,再怎么样,太后娘娘也是因为皇甫翊才成为太后的,现在又是这个局面,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原样,

“从慈颐宫出来后,陛下看上去,就心甚不悦的样子,可是因为臣女对裕王殿下失礼了?”赵鲤察言观色后,按捺不住道。

可能是觉得她太不上臺面,在裕王面前给他丢脸了。

这狗皇帝从和裕王交锋之后,看上去就冷冰冰的,活脱脱想要把谁都冻死算了,从午膳结束后,摆脸色一直到了现在。

皇甫翊的口气大的不一般:“你朝他还礼,就是折了朕的颜面,他算是什么,要你和他如此这般。”

“啊?”赵鲤差点来了个当场跪地:“陛下,这可就算了吧。”

人家可是裕王殿下啊,她是谁呢,她只是臣子之女,纵然有了郡主的身份,在凤子龙孙面前算得上什么。

显然皇甫翊不这么想:“你没听见啊,他不是说了吗,在赵将军的声名之下,他那点小小的名誉,相比之下甚为羞惭吗,你倒是全忘得一干二凈。”

所以,比裕王还不如的您,如何这么理直气壮的站在这裏,胡说八道的呢。

“朕就不喜欢他,可是,朕还要处处都对他好。”

赵鲤:哇,那还真是心苦。

“所以,你要替朕出了这口气。”皇甫翊不似开玩笑地说。

赵鲤咽了咽口水:“陛下您糊涂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成吗?”

“不成,”赵鲤木然道:“您这么说,是在要臣女的命。”

“有这么为难吗?”

“有啊,太有了,我的陛下。”赵鲤仰着头,为难地皱起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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