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翊看着她哀嚎格外有趣,随即意识到自己笑容,怕被她看见,继续敛着眉道:“可是这比得上朕高兴吗?”
赵鲤揉了透脸颊:“那倒没有。”
不过,他们母子三人之间,管她一个不着眼的小郡主什么事。
赵鲤和皇甫翊一路插诨打科,回到了金霞宫。
虽然路上不冷不热地挤兑了赵鲤,但回到金霞宫后,皇甫翊还是让宫人重新上了一桌膳食,两人相对而坐,廊外的翠竹浓荫匝地,清风隐隐。
在这样静谧而祥和的气氛中,皇甫翊身上的气息渐渐缓和下来,将之前的阴阳怪气都散了去。
赵鲤咬了一口鱼糕,软糯鲜香,入口弹而不粘。
她吃的两颊都鼓了起来,像是小松鼠一样,一边吃一边说:“俗话说,两相权衡取其轻,但是,人心又不是一桿秤,纵然有心衡量,也不是那么好权衡比较出来的。”
什么食不言饭不语,到了金霞宫裏,就是百无禁忌了。
两个人在一处也是自在,一个边吃边说,一个几乎半摊在案边的迎枕上。
不过,赵鲤是性子如此,在自己唯一的空间裏自然要舒服些,另一个就是贪图和对方在一起的气氛了,有意如此放纵。
皇甫翊“唔”了一声,抵着下颌深以为然道:“想来她们见到朕,心中亦是为难,难以取舍。”
皇甫翊说这话时,赵鲤聚精会神地在对付一块排骨。
她只能频频微笑,抬起头应付道:“陛下英明。”那倒不至于。
皇甫翊还是有点良心的,满桌的美食佳肴,全都让赵鲤独自一人享用了,作为郡主的膳食和皇帝、太后的自然不同,什么都是最好的。
有些菜肴,只有他们母子二人才能享用到,的确称得上龙肝凤髓了。
要是皇甫翊的日子,不论及那些勾心斗角,也还是很好的。
连翘端上来了一盏消食茶,郡主今日食欲不错,只是怕她撑坏了胃口。
看赵鲤捧着杯子,头都快埋进去了。
皇甫翊也不由得散发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垂询道:“现在吃饱了吗?”
“呃,”赵鲤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转头抿了一口薄荷陈皮消食茶:“要不,您先说有什么事,我再决定吃没吃好。”
狗皇帝呵呵冷笑,赵鲤安慰自己不要瞎捉摸,全当他是为她的滑头感到高兴吧。
皇甫翊哼了一声:“你可别是越学越傻了。”
“和陛下您能学到什么正经东西?”赵鲤不以为意道。
皇甫翊指了指桌子上的书本:“这些不是吗?”
“这对女儿家来说,算是吗?”赵鲤拧眉问道。
皇甫翊突然警醒起来:“不要试探朕,阿靡,没有用处的。”
赵鲤想当然他是不虞了,便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皇甫翊幽幽道:“朕是这裏最无意义的,朕也并不重要。”
赵鲤楞了楞,没看出来,陛下这么有自知之明。
她以前听人说过,一个人如果能否认识到,自己其实是不重要的,那就是最可悲,却也是最清醒的。
奉灵道长很少来面见皇甫翊,一直都在自己和徒弟们居住的宫殿,赵鲤起初以为,他们要坐在一处将经论道的。
结果,皇甫翊压根就没有再召见过,只是时不时派人问一问进度。
如他所言,他果然不是求长生,但又不是真的毫无目的。
“不过,既然陛下不喜欢这所谓的家宴,何必要去呢?”
皇甫翊:“朕知道裕王他们进宫了。”
“所以呢?”更不该去给自己找不痛快才是。
“所以才会带你过去。”
赵鲤:“哦。”你有病啊。
“很快你就会懂了。”
赵鲤有点不祥的预感,但是她说不出来,毕竟这臺玄乎其玄了。
很快,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赵鲤看着一波一波上门的妃嫔,懂得了皇甫翊的言中之意,慈颐宫的那一顿午膳是家宴,她却也在桌上,没有任何人发出异议。
这意味着,她正式被他们拉进了这个漩涡裏。
皇甫翊还是故意的,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妃子,想到皇甫翊说她们会为了他两难取舍,,想得美,迟早被你的嫔妃们打死。
“现在是初夏了,章贵人已经无事了吧。”她看见了章贵人寒暄了一句。
章贵人尴尬不已,磕磕绊绊道:“无事、无事了,多谢郡主关心。”
没有了淑妃娘娘,章贵人像是碰到猫的老鼠一样,说完这句,就见吕昭仪恰巧过来,借口去寻其他人坐着去了。
赵鲤见到了吕昭仪,露出一点开怀的笑意来,无辜地眨了眨眼:“她这么怕我做什么?”
“有谁是不怕你的,”吕昭仪看着她人畜无害的小脸,莞尔道。
赵鲤问道:“昭仪也怕我吗?”
“我?”吕昭仪缠着锦帕的手指反指了指自己,好笑道:“你说呢?”
“你是希望我们怕你,还是不怕你?”
赵鲤:“昭仪同她们又不是一丘之貉,何必相提并论。”
“我同她们没多少差别,”吕昭仪并没有什么哀愁之意,反而越发的言谈无忌,婉转地扫过了墻上挂着的箭囊,翘起了唇角:“但也不尽全然相同。”
这番云裏雾裏的话,直接将赵鲤绕了进去,但是她想明白了另一件,就是皇甫翊说的都是有道理的。
午后,连翘端了赵鲤最喜欢的牛乳茶上来,这裏面切了些晶莹的果肉,这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
但是味道极为甘甜,她很喜欢。
“郡主素日裏,可有什么滋补的好物?”其中今日的领头人许贵仪,目不转睛地盯着赵鲤。
少女皮肤吹弹可破自是常理,但她数月前初见时,还是颇为羸弱不济的,看着气色很差,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样子。
众人闻言,一瞬间都神色各异地抬起头,或张扬或隐晦地盯着赵鲤。
发觉她比进宫时更加清艷夺目了。
“臣女有的,诸位娘娘理应也有,最多不过这一盏牛乳茶罢了,”赵鲤顿了顿,作为东道主客套道:“众位娘娘也要吗?”
许贵仪慵懒道:“不必了,这牛乳不过寻常之物,小孩子才爱喝的,奶味这么重,反倒掩了茶香。”
这都行,赵鲤扯了扯嘴角,不就是意指她年纪小,是个还没断奶的黄毛丫头吗。
吕昭仪施施然道:“我倒是今日想尝一尝的。”
“郡主不愿意说就罢了,”许贵仪漫不经心地笑道:“莫要说,这八宝牛乳茶,真有什么奇效了。”
赵鲤倒是想回答许贵仪一句,自己可能就是天生底子好,在獠城摔摔打打的惯了,所以休养恢覆的快。
赵鲤闻言动了动唇角,含糊道:“许是吧,我从进京的路上就喝的这茶。”
“这是陛下的手串!”忽而听见一道尖促的惊呼声。
赵鲤环视一周,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是在说自己。
许贵仪一手支着头,轻慢地笑道:“郡主装什么傻,大家都长了眼睛,这手串必定就是陛下的。”
她很少去与更多的人说话,听了这般夹枪带棒的嘲弄,先是将嘴裏的果肉吃掉,坦诚道:“这是陛下赏赐的。”
其实,是皇甫翊在金霞宫时间长了后,陆陆续续让人带过来的,但赵鲤不好这么说,只说得委婉了些。
“郡主这莲花水丞,瞧着甚是漂亮,嫔妾喜欢得很,”忽然有人叫住了赵鲤,指了指桌子上的粉釉水丞:“不知可否赠与嫔妾?”
“既然娘娘喜欢,”赵鲤没多想,看这妃嫔一直不怎么说话,就答应了给她,谁知递过去后,就被她当场一个失手打碎了。
其余的人静了一瞬,很快有人发出了嗤笑声:“不过一个水丞,夸两句罢了,也送的出手,果然小家子气。”
那怯生生的妃嫔也狡猾地微笑起来:“郡主想必不会在意的,是不是?”
“什么水丞?”就在此时,外面响起了皇甫翊的声音。
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皇甫翊已经阔步走了进来,看见茫然的赵鲤,一脸怯怯的妃嫔,以及地上摔得粉碎的水丞。
皇甫翊明知故问道:“阿靡,寡人送你的水丞怎么了呢?”
赵鲤弯眉一笑:“碎了。”可以,比她还能胡诌。
“怎么碎的?”皇甫翊继续问。
赵鲤手指提着茶杯悬空,骤然松开,扬眉吐气:“喏,就是这么碎的。”茶杯落地,数片碎瓷。
“哦,这样啊。”皇甫翊微微挑起了眉,他拉长了音:“谁做的呢?”
赵鲤半点没遮掩,直接手指一抬,指向了对面的人:“她。”
“陛下,静妹妹并不知是陛下所赐,郡主亦未曾说明……”许贵仪也要上前求情救场子。
赵鲤心想她说个鬼,皇甫翊压根没正经赏过她东西,水丞压根就不是别处的。
皇甫翊转过头去:“她说你没说清楚,阿靡,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噢,那没有。”赵鲤泯然道,仿佛已经放弃自我拯救了。
“朕赐予你的东西,你怎么不保护好呢,对于宫妃来说,这是大罪啊,阿靡。”皇甫翊眼眉间,浮起了淡淡的冷意,许贵仪等人一听,眉梢耸动。
就听皇甫翊幽冷地吐出一句:“朕的话听到没有,于四夕?”
于四夕问弦歌知雅意,躬身垂头应声:“是,来人,将静美人拉下去,处死。”
怎么会是她呢,不光是许贵仪等人慌了,那妃嫔眼见情形不对,当即跪了下来,惊声哭泣道:“陛下,陛下,您听嫔妾解释,嫔妾只是一时……”
“拉下去。”皇甫翊头也不回地就一句话,堵住了其余人的嘴巴:“朕素来不擅长听人解释。”
赵鲤看见,静美人的脸都涨红了,想必是有一腔的慷慨激昂,都被皇甫翊一句不捧场的话,直接给摁了回去。
于四夕没有给她更多发言的机会,让宫人堵住了嘴巴,直接拖拽了出去,就此金霞宫上下悄无声息。
其余的几位妃嫔也都懵了,这怎么还不按招数来呢。
赵鲤也觉得发展不大对劲,可是看下来,仿佛又在情理之中,皇甫翊的确是个没什么耐心,听别人絮叨的人。
皇甫翊一副为她昏了头的傻样,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坠阿鼻地狱:“朕让她去给阿靡的东西陪葬了,好不好?”
赵鲤没有说不好的机会,余光裏,是静美人刺目欲裂的绝望面容。
她张了张嘴,看懂了皇甫翊眼中的冰冷笑意,迟迟未有音。
最后,只能佯装羞怯地低眉一笑百媚生。
皇甫翊也并不会为了谁的眼泪而心软,怪不得嫁人的话,需得找那知冷知热,能够好好说话的。
人都走后,只剩下赵鲤和狗皇帝。
红樱正捧着盒子裏的一堆碎瓷,在树下念着岁岁平安,赵鲤就忍不住笑了,眉眼顾盼生辉,如珠光韫色。
皇甫翊邀功道:“怎么样,是不是这就解决了?”
赵鲤半真半假地道:“陛下慧眼如炬,臣女佩服。”
“他们以为,朕是瞎的吗?”皇甫翊带着一点愤愤不平道,觉得自己被人看不起了。
赵鲤轻咳一声,眼眉盈盈笑道:“可是,陛下素日裏,的确看上去挺冲动的。”
“不可能,于四夕说了,朕是千古明君。”
“呃……”赵鲤接不下去了。
她默默地看向跟在一旁的于四夕。
对方心虚地漾出讨好的笑意,然后低下头去。
赵鲤悲愤了,拍马屁也给后来人留点余地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