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赵铁柱，这个名字是他爹给起的。
他爹说，铁柱，铁打的柱子，结实，砸不烂，压不弯，能撑一辈子。
可铁柱他爹到底是没撑住。
那一年鞑子跑马圈地，他爹跪在地上求那个骑在马上的鞑子老爷，说这块地是他们家祖辈传下来的，种了四代人，求老爷高抬贵手。
鞑子老爷听不懂他说什么，也懒得听，于是便挥了挥手里的鞭子。
他爹挨了三鞭，趴在地上不动了。鞑子老爷以为他装死，又补了两鞭。他爹的血渗进地里，把那块他种了四代人的地染红了一片。
那一年他十三岁，他娘哭瞎了眼睛，第二年也死了。赵铁柱没有哭。
他知道哭没有用。鞑子老爷不会因为你哭就不抢你的地，不会因为你哭就不杀你爹，不会因为你哭就不让你娘瞎了眼睛。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得活下去。
他给鞑子老爷当包衣。包衣就是奴才，就是会说话的牲口。鞑子老爷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站着他不敢坐着。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马、劈柴、挑水、扫地，干到半夜才能躺下。躺在那堆发霉的稻草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全是娘那双再也看不见东西的眼睛。
他不敢想。他怕自己会哭。他怕自己哭了就忍不住，忍不住就会去跟鞑子老爷拼命。他知道拼命没用。鞑子老爷有刀，有马，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条烂命。
他不想死，他爹他娘都死了，他要是也死了，以后谁给他们上坟？谁给他们烧纸？谁记得他们曾经活过？
所以他活着。像一条狗一样活着。像一只蚂蚁一样活着。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草一样，不管有没有土，有没有水，有没有阳光，都得活着。
复州城破的那天，赵铁柱正在喂马。
他听见城那边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像打雷，又不像。打雷是一声接一声，这响声是连成一片的，震得地都在抖。
马惊了，嘶鸣着往后踢。他死死拽住缰绳，手心被磨掉一层皮也不敢松手。
这是主子的马，要是马跑了，他会被主子活活打死的。
“炮！”不知谁喊了一声，“是炮！有人在攻城！是汉国人在攻城！”
赵铁柱愣住了。汉国人？他听说过汉国人，听主子说过。
每次喝多了酒，主子都是自顾自地咒骂汉国人。主子说这些汉国人是海上的海盗，嘴上骂得可凶了。
赵铁柱不懂，可他懂一件事：能让主子害怕的人，也许不是什么坏人。
炮声越来越密，随后城内也出现了喊杀声，赵铁柱蹲在马厩里，抱着头，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怕炮，怕死，还是怕别的什么。
随后炮声彻底停了。
马厩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鞑子，鞑子走路不会这么轻。他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站在马厩门口，手里端着长长的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就这么直直地对着他。
赵铁柱吓得往后退，脊背撞在身后的木桩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怕。”一个人说话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们是汉国人。鞑子跑了，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