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到山海关,八百里。”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八百里路,大军走得慢,拖家带口走得更慢。快则十天,慢则半个月。”
“李自成若是轻骑追赶,我们定然不战自乱,必须有人断后。”
帐中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替死鬼。
多尔衮等了片刻,没有人开口。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开口。
他忽然笑了。
“怎么,都哑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剜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当年入关的时候,你们不是挺能说的吗?‘中原沃土,唾手可得’、‘汉人懦弱,不堪一击’——这些话,都是谁说的?”
没有人敢接话。
代善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见多尔衮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活了六十多年,经历了努尔哈赤、皇太极两朝,自问什么风浪没见过?
当年他也曾浴血拼杀,可如今……
“九弟,”代善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说说,谁留下断后吧。”
多尔衮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镶白旗的旗主,也就是阿济格的长子率先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正蓝旗的富绶倒是没低头,可那脸上的茫然比低头更让人心寒。至于两黄旗那两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旗主,此刻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没人愿意留下?”多尔衮问。
没有人回答。
“也是。”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留下就是死。谁愿意死呢?”
“都怕死。”多尔衮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讥讽,“当年在浑河边上,你们可不是这样的。当年在松锦城下,你们也不是这样的。怎么,到了现在,你们突然都成了软蛋?”
“罢了。”他转过身,走回舆图前,“你们都不愿留下,我也不勉强。可这断后的事,总得有人干。”
帐中又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将多尔衮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范文程。”他忽然喊了一声。
帐帘掀开,范文程弯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哆嗦着,可腰板却挺得笔直。
“主子。”
“你跟着我大清多少年了?”
范文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答道:“回主子,从天命年间算起,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多尔衮念叨了一句,点了点头,“二十多年,你对我大清劳苦功高,我都记着呢。”
范文程的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说话。
“可现在,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多尔衮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只有范文程一个人能听见。
范文程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