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这些繁华，不过是镜花水月。鞑子还在北方，李自成还在中原，张献忠还在西南。天下，还没有太平。
“林大人。”来接他的太监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里系着银带。他走到林轩面前，拱了拱手，“陛下在等着您呢。您请。”
林轩点点头，跟着他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林大人，到了。”太监在殿门前停下，侧身让开。
林轩点了点头，随后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宫殿很大，也很繁华，可他没看那些雕梁画栋，也没看那些金碧辉煌的陈设。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御案后面的那个人。
朱慈烺也看着他。
一个穿着青衫、抱着旧书箱的瘦削老头，头发花白，颧骨凸出，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纹路。
衣袍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可浆洗得很干净，领口挺括。那双眼也亮，不像那些在殿里站久了的大臣，浑浊、闪躲、藏着小心思，而是直直地看着他，不卑不亢。
“你就是林轩？”朱慈烺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却听得很清楚。
“臣福建学政官林轩，参见陛下。”林轩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金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起来吧。”
林轩站起身，垂手而立。
朱慈烺打量了他一会儿，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疏，翻了翻，又放下。“朕看过你的奏疏。你在福建做了十几年学政，福建的士绅提起你，没有一个不牙痒痒的，可又抓不住你什么把柄。你不贪，不占，不收礼，不赴宴。就连衙门里的蜡烛都只点自己那份，多一根都不要。朕说得对吗？”
“陛下说的，是臣的本分。”林轩的声音很平静。
“本分？”朱慈烺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这年头，能守住本分的人可不多了。”
他站起身，从御案后面走出来。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走得不快。林轩低着头，只能看见那明黄色的袍角在眼前晃动。
“你曾经在奏疏里说，要朕与李自成连横，共击鞑子。”朱慈烺在他面前停下，“林大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自成是杀了朕的父亲，是大明的叛贼，是朕不共戴天的仇人。你让朕跟仇人联手？”
臣知道。”林轩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朱慈烺，“臣也知道，陛下恨李自成，恨得夜不能寐。可臣更知道，鞑子不是大明的敌人，是天下人的敌人。李自成虽杀了先帝，可他是汉人，也曾经是大明的子民。”
“而鞑子呢？鞑子占我土地，杀我百姓，毁我宗庙。他们不是要换一个皇帝，是要亡我天下。陛下，私仇和天下，孰轻孰重？”
殿中安静了片刻。朱慈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林轩那张瘦削的脸。那脸上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就不怕朕杀了你？”朱慈烺忽然问。
林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陛下，臣今年六十有三。臣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说过违心话。陛下要杀臣，臣无话可说。可臣要说的话，还是那些。”
朱慈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回御案后面，重新坐下。
“周懋文死了，陈子龙也死了，还有很多官员都被朕砍了。朕知道，天下人如今都说朕是屠夫，是桀纣那样的皇帝。”
朱慈烺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就不怕，朕一怒之下也把你给杀了？”
“臣不怕。”林轩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周懋文、陈子龙等人皆小人也，他们不是为国进言，是为私利结党。”
“臣与他们不同。臣只是一个小小学政官，身后没有门生故旧，也没有家族势力。臣在福建做了十几年学政，得罪的人比认识的人还多。陛下要杀臣，没有人会替臣求情。”
他顿了顿，又道：“可臣要说的话，还是那些。”
林轩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