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是个认死理的人。
他在福建做了十几年学政,什么人情世故、官场往来一概不通,只知道拿着朝廷的律法一条条地卡。
谁家子弟想走他的后门,门都没有。
谁家的试卷做得不公,他即便是跟所有人翻了脸也要重判。
福建的士绅提起他,没有一个不牙痒痒的,可偏偏又抓不住他什么把柄。
他不贪,不占,不收礼,不赴宴,甚至就连衙门里的蜡烛都只点自己那份,多一根都不要。
这样的人,在这个世道里,是没法交朋友的。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这天下,还有没有救。
从北京失陷的那天起,林轩就开始写奏书了。
一封,两封,三封。
跟其他那些要求皇帝遵循圣人之言,不与民争利等废话的人不同,他上书的目的竟然是要皇帝赶紧北伐!
“陛下,臣闻李自成、张献忠等虽为流寇叛逆,然其亦是大明子民,其反,皆是官逼民反。”
“如今其麾下精兵猛将,皆百战余生。若能与之连横,共击鞑子,则事半功倍。若陛下只守门户,坐视不理,恐鞑子将来打过来时,陛下将无人可依。”
这些话,实在是有些离经叛道。
不得不说,在如今很多士大夫的眼里,李闯和张献忠这些人,可比鞑子可恶多了。
连虏平寇这句话,也不是没有人说过,甚至还得到了很多人支持。
于是乎,林轩的这番话可谓是捅马蜂窝了,不少人甚至直接弹劾他一个小小的学政竟然妄谈国事。
要不是因为北伐这件事情让所有人都忘记了他这个人,说不定他早就死了。
林轩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这天,南京来人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福建学政官林轩,着即来南京,面圣。”
林轩从福建启程的那天,福州正下着雨。
他穿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抱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旧书箱在雨中站了很久。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让自家老仆跟着。
他只是一个人,站在雨中,望着北方的方向。
“大人,”身边的人劝他,“雨大,您还是避一避吧。”
林轩摇摇头。
“不用。”他说,“走吧。”
他上了船,沿着闽江一路往北。
船到南京的那天,正是个晴天。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江面染成一片碎金。林轩站在船头,望着那座他从未见过的都城。
城墙很高,城门很宽,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他看着这一切,心里却觉得说不出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