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
“辽东那边，孤心里有数。你拟一道嘉奖令，就说耿仲明将军忠勇可嘉，守土有功，特赏黄金五百两，锦缎二百匹。他麾下有功将士，按功另赏，由他自行申报，朝廷照准。”
傅书办连忙提笔记录，心里却越发糊涂。世子的态度转得也太快了，方才还冷得像冰窖，这会子又春风和煦了。
“还有，”云继业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印，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又放下，“他扩军上万人，粮饷、军械、被服、营房，这些都是大事。光靠辽东那点底子，怕是撑不起来。你去告诉户部和兵部，让他们尽快拟定一个章程，把辽东驻军的供应纳入朝廷的统一规划。”
傅书办连连点头，飞快地记录着。
云继业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这次茶已经完全凉透了，涩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去，把我的亲卫营营正叫来。”
侍卫领命而去。傅书办手里正在快速记录的笔却停在了半空中。
不多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大步走进来，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服，腰间的皮带扣擦得锃亮，脚上的靴子一尘不染。他在云继业面前站定，抱拳道：“世子，您找我？”
此人姓赵，名虎臣，是云继业的亲卫营营正。
“虎臣，”云继业看着他，目光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你从营里挑二十个人，要最好的。能打，能拼，能独当一面。明日一早，跟着朝廷的赏赐一起出发，去辽东。”
赵虎臣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是！世子，我们去辽东……做什么？”
“去当教头。”
赵虎臣一愣，黝黑的脸膛上那双虎目睁得溜圆，显然没想到世子会给他这么一个差事。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胸膛上的肌肉将深蓝色的军服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世子话里的深意。
“去辽东……当教头？”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没听清命令，又像是需要确认自己是否领会了世子的意图。
云继业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慢步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却深邃地盯着赵虎臣。
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也沉入了地平线，只留下一片灰蒙蒙的余晖。傅书办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点上了蜡烛，橘黄色的火苗在铜架上跳动，将云继业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对，就是教头。”云继业语气平淡地说道“耿将军那边新招了上万人，那些新兵良莠不齐，总得有人带着他们操练，总不能让他们拿着刀枪胡乱比划。”
“若是日后在战场上出了事情，平白坠了我大汉的威名。”
赵虎臣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云继业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琢磨世子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在军中多年，虽然勇猛，却并不鲁莽，能从一个小小的亲兵一路做到世子的亲卫营营正，靠的不仅仅是能打能杀。
“世子，”他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耿将军那边，会答应吗？我去插一杠子，他怕是会觉得……世子不信任他。”
他是世子心腹，有些话自然可以直话直说，不用顾忌太多。
云继业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虎臣，”他绕过书案，走到赵虎臣面前，在他肩上拍了拍，手掌厚实而有力：“你多虑了。耿将军是沙场宿将，这点胸襟还是有的。”
“而且你此行是去帮他分忧解难，又不是跟他争权夺利的。那些新兵，耿将军自己也没空亲自操练，他手底下那几个老人，打了一辈子仗，杀人放火在行，可要说练兵，能比得过咱们这些科班出身的吗？”
他顿了顿，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赵虎臣的肩膀，落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你去了，就跟他直说。世子怕他累着，派几个人来帮他。”云继业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把那上万人编成十个营，按月训练，按季校阅。由你担任总教习，统一操典，统一号令，统一装备。”
赵虎臣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心里却越发清明。世子这是要把那上万人的新兵，从根子上纳入朝廷的体系。耿仲明扩了军，可这军怎么练、怎么管、听谁的，从今往后可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汉国的火器，与咱们的老式火器不同，与鞑子的火器更是不同。”云继业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赵虎臣，“那些新兵，大多是鞑子包衣出身，对火器甚是陌生。你的任务，就是教会他们使用汉国的火器。”
他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崭新的转轮手枪，在手里掂了掂。枪身漆黑，枪柄上镶嵌着银质的汉国徽章，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这是前几天刚从铸造局送来的火器，比耿仲明手上那些老款的好得多。”他把枪递给赵虎臣，目光中带着几分莫名的味道：“你带去，也让耿仲明开开眼。”
赵虎臣双手接过枪，翻来覆去仔细端详了片刻，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他将枪插回腰间，抱拳道：“世子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
云继业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他走回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已经黑透的夜空，沉默了片刻。
“还有，”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赵虎臣的耳朵里，“你去了之后，多往下面走走，多听听底下的兵怎么说。耿将军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或许顾不到。你年轻，腿脚勤快，替他多操操心。”